太医院没去成。

  那天傍晚,一场雨把京城泡了起来。

  赵闲关了店门,正坐在柜台后头算账。

  算盘珠子拨了一半,门外响起叩门声。

  三下。

  不轻不重,间隔一样长。

  叩门的人,很有耐心。

  "打烊了。"小福子扬着嗓子喊。

  外面没有声音。

  过了一会儿,那三下又来了。

  还是一样长。

  赵闲抬起头,把算盘推开。

  "小福子,开门。"

  门开了。

  门外站着两个人。

  前面一个,四十多岁,一身灰布直裰,脸上有病气,很淡,像一层洗不掉的旧灰。

  他身后跟着个随从,低着头,手上撑着一把收了的油纸伞,伞骨上还在滴水。

  灰布衣裳。这种料子,京城的百姓穿得,王孙公子也穿得。

  可这人往门口一站,那种感觉就藏不住了。

  他站得太直了。

  寻常人是站直的,这人是**立**直的——像一杆插在土里的旗。

  赵闲只看了一眼,就站起来了。

  "这位客官,看病?"

  "听说这里半夜也开门。"灰衣人笑了笑,声音很温和,"灯还亮着,所以我来试试。"

  "夜里不看急症的,不接。"赵闲说,"但我看您不像急症。"

  他往旁边让了半步。

  "进来吧。"

  灰衣人迈过门槛,脚步很轻。

  "随从"没有跟进屋,把伞立在门外,垂着手站在屋檐下,像一根柱子。

  ——

  赵闲让他坐下,倒了一碗热姜汤。

  "先暖暖。"

  灰衣人端着碗,没喝,看着赵闲。

  "你不问我姓什么?"

  "做买卖的不问这个。"赵闲在他对面坐下,把脉枕推过去,"我只问一句——"

  他把手一伸。

  "右手。"

  灰衣人看了他一会儿,把右腕搁上了脉枕。

  赵闲三指按下去。

  一息。

  两息。

  三息。

  他不动声色地抬眼,看了这人一眼。

  灰衣人正看着他,脸上还是那点温和的笑。

  赵闲把脉按得更久了些。

  这一次,他按了三处。

  寸,关,尺。每一处都按了。

  然后他换手,按住左手。

  屋子里很静,只有檐外的雨声。

  过了很久,赵闲把手收回来。

  "怎么样?"灰衣人问。

  赵闲从柜台底下摸出一壶酒,给自己倒了一杯,喝了一口。

  "客官,我先说一句。"

  "您这病,我不治。"

  灰衣人愣了一下。

  "哦?"

  "回春堂立过三条规矩。"赵闲放下杯子,"第三条是半夜砸门必须开。可我是个开药铺的,不是神仙。"

  "您这病,我治不了。"

  灰衣人笑了一下。

  "你连我是什么病都没说。"

  赵闲看着他。

  "我要是说了,您就得杀我。"

  ——

  雨声忽然大了些。

  灰衣人把那碗姜汤端起来,慢慢地喝了一口。

  "你说。"

  赵闲沉默了一会儿。

  "您这病,是打娘胎里带的。"

  "脉象上冲,寸口滑大而数,关尺细软——这不是吃出来的病,是骨头缝里带出来的。"

  "心。"

  "您这心,从生下来那天起就比别人快一点、乱一点。"

  "平时看不出来。一累、一急、一冷,就漏跳。漏跳的时候人会眼前发黑——"

  赵闲顿了顿。

  "您今年,是不是有过三回,站在那儿忽然觉得天旋地转,扶着东西才没跌倒?"

  灰衣人的手,停在了碗上。

  屋子里没有人说话。

  "这种病,我这一行的说法叫**心疾**。"

  赵闲慢慢说下去。

  "《大靖会典》里记着,大靖开国至今一百二十年。"

  "传了六代皇帝。"

  "六代里头,没有一位活过五十。"

  他抬起眼。

  "客官,您今年多大?"

  灰衣人放下了碗。

  他的脸上,那点温和的笑,一寸一寸地退了下去。

  退到后来,只剩一双极静的眼睛。

  "四十三。"他说。

  "那我算得没错。"赵闲点了一下头,"按会典上的数,您还剩七年。"

  "这七年里,能撑多久,看命。"

  "也看——"

  他没有说下去。

  灰衣人看着他。

  "也看什么?"

  "也看有没有人,愿意替您扛着。"

  ——

  外头的雨,忽然停了。

  灰衣人站起身,把袖口理了理。

  "你方才说,你不治我。为什么。"

  "因为治您这个病,得动刀。"

  赵闲也站起来。

  "而能给一位皇帝动刀的人——"

  他停了一下。

  "要么成为这个国家最有权的人。"

  "要么,成为第一个死的人。"

  "客官,我是个想当闲王的人。"

  "我不想当第一种,也不想当第二种。"

  灰衣人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笑了。

  这一次的笑,跟方才不一样。

  "赵闲。"

  "三个月前,太医院给你母亲那一脉的人判了死。"

  "半个月前,他们又给你判了一次。"

  "你活过来了。"

  他转过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槛,他停下。

  "西苑的偏殿,你还住得住么。"

  "住得。"

  "那就再住些日子。"灰衣人说,"把你这间铺子,开大一点。"

  他推门出去。

  外头的随从立刻迎上来,把伞撑开。

  两个人走进夜色里,很快就看不见了。

  赵闲站在门口,一直站着。

  小福子从柜台后头探出脑袋:"殿下,这人谁啊……"

  "不知道。"赵闲说。

  他关上门,把那两扇门板合拢,插上门闩。

  然后他靠着门板,慢慢滑坐下去。

  "我只知道一件事。"

  "什么?"小福子问。

  "从今天起,我这条命,不能闲了。"

  他仰起头,看着屋顶的黑梁。

  乌头、附子、肉桂。

  六个月署名李崇的假方子。

  六个试药而死的京城百姓。

  第七口薄棺,第七个活人。

  还有一位四十三岁、只剩七年的皇帝。

  赵闲闭上眼,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大靖开国一百二十年。"

  "六代皇帝,没人活过五十。"

  "——这不是命。"

  "这是病。"

  "而有病,就有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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