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遇从书房折返院落,遣了春桃、夏绮二人在外伺候。

  夏绮退步出门时脚步微顿,悄悄觑着她沉郁的脸色,满腹关切到了唇边,又默默咽了回去。

  屋中只剩宋遇一人,她歪靠在软榻上,怔怔凝着窗外沉沉暮色与落雪。

  她说不上来是个什么心情,只觉得心里头塞了一团湿棉花,闷得慌,浑身提不起半分精神。

  她回想起方才沈筵回答她的那话。

  若真是沈筵当真事事念着她,该觉得暖心才是,可此刻心底只剩阵阵发凉。

  那个时候他们刚成完亲,连话都没说过几句,他哪里知道自己会骑马,特意赴马球宴?

  或许,他既查了徐家,自然也将宋家摸得透彻。

  可还有另一种猜想,他在撒谎。

  那日马球宴本就在他算计之内,他前去从不是为她。

  宋遇闭上眼,脑子里转着那些画面。

  马球会上他站在场边,不闪不避。

  什么颓丧厌世、一心求死,什么在乎她。

  宋遇骤然醒悟,沈筵从来不像表面看上去那般孱弱闲散,自己从前看见的,或许只是他刻意展露出来的模样。

  堂堂侯府嫡世子,自幼浸在侯府权谋里,哪里真能任人摆布、一蹶不振。

  念头想通,宋遇心口像是被细爪反复抓挠,酸涩难捱。

  他骗了所有人,又不止骗她一个,为什么她会觉着难受?

  或许最开始,他娶她,就只是因为她无根无基,好拿捏。

  夜色渐深,侯府各处灯火次第熄灭。

  夏绮轻手轻脚掀帘入内,俯身低唤,“小姐”。

  宋遇抬起眼,“怎么了?”

  夏绮的声音压得低低的,“姑爷遣人传话,今夜留宿书房,让小姐不必等候,早些安歇。”

  宋遇微怔,片刻后扯出一抹笑意,“倒也好,,我一个人睡,反倒自在。”

  心底却暗自冷笑,如今连片刻的温存客套,都懒得佯装了。

  夏绮伺候她多年,眼见她故作从容,斟酌着开口,“小姐,您对姑爷,怕是与最初不一样了。”

  宋遇骤然一愣,下意识辩驳,“夫妻相处,自然不一样。”

  夏绮摇了摇头,“奴婢说的,不是夫妻本分。”

  宋遇眸光错愕,心底轰然一动。

  夏绮的意思是,她喜欢上了沈筵。

  怎么可能?

  她只当初见时贪慕他一副好相貌,从没想过,早已悄悄动心。

  可心底一个声音跟着冒了出来,怎么不可能?

  夏绮顺势追问,“小姐,若是前几日,姑爷对何家姑娘有意,有心饶她一次纳进院里呢?小姐可愿意?”

  宋遇一时不知作何反应,下意识推脱,“若是他真有那个想法,早就纳进来了,哪还会生出后来种种风波。”

  夏绮不依她这个答案,“那小姐愿意吗?”

  宋遇垂落眼帘,指尖攥紧身下锦缎,良久,闷闷吐出二字,“不愿。”

  话音落地,连她自己都愣住了。

  心底的答案顺着这两个字尽数明晰,她不愿同旁人分享夫君,不愿他对旁的女子流露半分温柔。

  可为什么。

  偏偏在她看破他满身城府之时,才看清自己的心?

  ......

  书房之内,烛火摇曳不定,映得满室光影明明灭灭。

  沈筵额角青筋隐现,薄汗一层一层地往外渗,顺着下颌线滑落在衣领上。

  裴子骞手里捏着银针,正在给他扎针施药。

  他方才自然也听到了沈筵对青砚的吩咐,让夫人早些休息,不必等他。

  裴子骞手上动作未乱,心里却想着别的。

  他见过沈筵万事不萦于怀的模样,没想过,沈筵也会有关心旁人的一天。

  他少见的沉默了。

  裴子骞平日里话最多,扎针时也要说个不停,现在却一声不吭,只闷头扎针,桃花眼里那点吊儿郎当的光也暗了几分。

  落下最后一针,他直起身收妥针具,“今晚就到这吧,好好静养。”

  沈筵心神沉敛,闻言微微颔首。

  裴子骞推门走出书房,恰好撞见从外廊折返的青砚。

  青砚见了他,唤了声“裴公子”,裴子骞脚步骤然顿住,心头微动,问了一句,“世子夫人......不知道此事吗?”

  他抬手指了指身后的书房。

  青砚摇了摇头,如实道,“世子不想夫人担心。”

  裴子骞默然良久,轻轻叹了口气,没再多言,转身朝着客房方向缓步走去。

  青砚站在廊下,看着他略显沉郁的背影,总觉得哪里奇怪。

  他摇了摇头,推门进了书房。

  “世子,夫人那已经熄灯了。”

  沈筵微微颔首。

  宋遇从偏厅回来后便心绪低落,眼底藏着难解的沉郁,他尽数看在眼里。

  却不知道为什么。

  他抬手,拿起旁边的一本册子。

  封面上没有题字,翻开扉页,入目是蒋元嘉的字,“新婚贺礼,序之亲启。”

  蒋元嘉说他素来冷情寡欲,不通儿女情长,定然不会哄姑娘开心,便特意备了些贴心实用的法子,供他日后应对。

  沈筵当时收到这份贺礼,只随意扫了一眼,便搁到了书架最上层,再没碰过。

  今晚不知怎的,又拿了起来。

  书页上用工整的小楷写着几行字。

  “姑娘情绪低落时,不必追问缘由,顺着她的话说便是,哄人有奇效。”

  他方才便顺着宋遇的话说了。

  可宋遇看上去并没有开心些,眼底的光亮反倒愈发黯淡。

  他眸色微沉,便以为是宋家那个阿福带来了什么不好的消息,让她担心了。

  心念及此,他便让霍扶去查了。

  霍扶从外头回来,垂手站在书案前,“世子。”

  他将阿福的来意一五一十地禀了。

  宋家上下不知侯府内里暗流汹涌,更不知他与沈怀瑾之间的暗流,只当叔侄关系和睦,想着在中间搭把手,替工部把那堤坝的缺漏悄悄补上。

  沈筵听完,眉头微微拧了一下。

  这有什么好让宋遇为难的?

  又为半句不肯与自己坦言?

  霍扶看了他一眼,迟疑片刻,“夫人许是以为世子与三爷关系不错,担心此事会牵连世子。”

  何止是夫人,府里的人如今怕都会这样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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