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啊……”裴寂摇头叹气,想骂又笑出来,只得作罢。

  忽地,李渊坐直身子,脸色一沉,盯着裴寂,一字一句问:“玄真,你说,人死了,真不能回来?”

  裴寂一愣,下意识伸手去探他额头:“没烧啊,怎么说起胡话来了?”

  “去!”李渊拍开他的手,却仍绷着脸,“今儿,我看见镇庭了。”

  裴寂瞳孔一缩,怔住。片刻后,声音低了下来:“叔德……嫂子这些年,没一日不念着他。可人死如灯灭,这是天理。”

  李渊望着梁上垂下的蛛网,轻吁一口气:“我知道。可那人,真像……像极了镇庭七八岁时的样子,连左耳后那颗小痣,都一模一样。”

  裴寂沉默须臾,缓声道:“世上相似的人多了。你心里装得太满,偶然撞见一个影子,就当真了……当年镇庭,你确实看得最重。”

  “可太像了。”

  “就像照着刻出来的。”

  李渊声音很轻,却沉甸甸的。

  “那是你想得多。”裴寂顿了顿,语气转稳,“眼下叛军溃散,朝廷许你两个月平定太原,已是宽待。真正的难处,在后面……怎么把兵权攥牢,怎么把脚跟扎在这儿,再不挪窝。”

  李渊眸光一凛:“我心里有数。甄翟儿虽死,魏刀儿还在北边蹲着,随时可能南下。太原这把火,还远没烧完。”

  “妙。”裴寂眼中精光一闪,“借魏刀儿之名,让太原始终悬着把刀;暗中布些动静,让朝堂觉得此地非你不可……等留守之职正式落定,你便是太原真正的主人。”

  “离了大兴,才算真正脱了缰。”

  李渊点点头,忽而压低声音:“这次叛乱来得邪门。兵器、云梯、守城器械,样样齐全……背后若没人撑着,鬼才信。”

  “太原一乱,天下眼都盯过来了。推手藏得深,等的不是乱,是时机。”

  “如今乱将平,他们,该动了。”

  裴寂端起案上冷茶,浅啜一口,笑意淡而笃定:“那就……等他们自己走出来。”

  别说提前向朝廷示警,他心里甚至巴不得火上浇油。

  毕竟这事,对李渊来说,十成十是桩好事。

  “行了。”

  李渊略显疲惫地往椅背上一靠,对裴寂摆摆手,“你一路奔波,回去歇着吧。”

  今日虽逃过一劫,可心口那口气,始终没松下来。

  “你也早些休息。”

  裴寂没多言,起身拱手,转身出了大殿。

  李渊却没动,人还坐在那儿,脑子却早已翻腾起来……

  “真有这么巧?”

  “世上真能有人长得一模一样?”

  “当年镇庭为护我而死……宇文家、杨家,这笔账,我一天都没忘。”

  话音未落,他忽然挺直脊背,眼神一沉,又亮得逼人。

  “来人!”

  一声低喝,殿外应声而入一名亲卫,单膝跪地。

  “去查统军李宣……祖籍、出身、过往履历,所有事,一丝一毫都给我挖清楚。”

  “暗中办,不准走漏半点风声。”

  语气斩钉截铁,不容置喙。

  “遵命!”亲卫抱拳一礼,转身快步离去。

  李渊望着那背影消失在门边,才缓缓靠回椅中,指尖轻轻敲着扶手:

  “不管是不是,这念头一起,就由不得我停手。”

  “哪怕只有一线可能,我也得查到底。”

  “我李渊的骨血,不能流落在外。”

  “若真是他……又有这份本事,那便该在我帐下效力。”

  话音刚落……

  殿外脚步声起,由远及近。

  “王副留守到……”

  “高副留守到……”

  守殿亲卫高声通禀,王威与高君雅已并肩跨进门槛。

  两人一眼瞧见端坐无恙的李渊,眼底那点失望,藏都没藏严实。

  雀鼠谷那一场伏击,若真要了李渊的命,对他们而言,反倒省事。

  可惜,人好好坐着,连衣角都没破。

  “留守安好?”

  王威抢步上前,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忧色:“听说您遭叛军围袭,下官心急如焚啊!”

  “幸而吉人天相,平安归来!”

  高君雅立刻接上:“正是!我二人闻讯,连马都没敢换,一路疾驰赶来。”

  李渊不动声色,只淡淡一笑:“此番确是险极,多亏上天照拂,更亏得一员猛将拼死相救。”

  顿了顿,他目光一凝:“若非李宣,我怕已成了甄翟儿刀下亡魂。”

  “不止救我性命,更亲手斩了贼首。”

  “这功,我亲自替他报上去。”

  语气郑重,毫无敷衍。

  王威和高君雅飞快交换一个眼神,面上依旧沉稳,心里却忍不住嗤笑……

  “李宣哪是冲你去的?分明是奔着‘斩首之功’去的。”

  “他早投了咱们,效忠的是朝廷,不是你李渊。”

  “这样也好。”

  “救了你一命,他在军中站得更稳;太原军里,也算埋下了咱们的人。”

  当日拉拢李宣时,对方已当面表态归附朝廷,两人早把他当自己人看了。

  这年头,无根无底的武将,反倒最可靠……没世家牵绊,没旧主拖累,用起来顺手。

  王威当即躬身:“留守明断!李宣骁勇果决,实乃我大隋难得的青年良将。斩甄翟儿之功,非同小可,理当奏请封赏!”

  高君雅颔首附和:“正是。”

  既然是自己人,这功劳他们自然不拦;何况斩的是叛军魁首,压都压不住。

  李渊点点头,笑意温厚:“甄翟儿既除,余寇自散。接下来各处调度,就有劳二位了。”

  这话一出,王威与高君雅齐齐一怔。

  谁也没料到,李渊竟主动放权。

  王威心里飞快转着念头:

  “看来他心里也明白……太原乱局将定,兵权烫手,不如顺势交出来。”

  “倒也识相。既然退让,咱们也不必撕破脸。”

  他立马扬起笑脸:“留守已诛巨寇,善后之事,交予下官便是。定不负所托!”

  李渊只含笑点头,神色如常。

  直到两人身影消失在殿门外,他嘴角那点笑意才悄然敛尽,眼底冷光一闪……

  “蠢货。”

  八日转瞬即逝。

  阳直县城。

  这八天里,太原守备军没歇过脚,兵分几路,直扑郡内被叛军占去的各县,一座座收复失地,一寸寸夺回疆土。

  甄翟儿死了。

  叛军主力一垮,太原军收复县城几乎没费什么力气。

  剩下的叛军,就惨了。

  朝廷早有严令:凡从逆者,斩无赦。

  不讲情面,不问缘由……只要披过叛军的甲、拿过叛军的刀,一律处决。

  少数人逃往北边投了魏刀儿,还有几个钻进山里当了草寇,剩下九成以上,全被砍了脑袋。

  魏刀儿倒也识相。甄翟儿一死,他非但没趁机南下,反而缩回北边,闭门不出,连哨骑都收了回去。

  这安静,反倒更让人心里发紧。

  阳直县,军营。

  太原守备军第一主战营近万人马,尽数集结在校场。

  铠甲齐整,刀枪如林,人人肃立,鸦雀无声。

  点将台上,李渊一身常服,负手而立;刘弘基、段志玄等将领分列左右。唯独不见王威与高君雅。

  “恭迎天使……!”

  刘弘基一声吼,声震四野。

  台下,一个穿宦官袍的老太监,在几名天子亲随簇拥下,缓步登阶。

  “杨广派来的宣旨人。”

  “两辈子头回见活的太监。”

  李宣站在第一排最前头,眼睛一眨不眨盯着那人走近。

  这人没根儿,可手里捧着圣旨,就是皇帝本人站这儿……谁敢斜眼看?

  “圣旨到……!”

  太监踏上高台,双手托旨,嗓音尖细却字字清晰。

  话音刚落,台下众将齐刷刷跪倒:“臣等恭听圣旨!”

  李渊没跪,只躬身拱手。按制,国公见君不跪;将士披甲,则行抱拳军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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