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浪涛低吟,深海寂啸。

  远离陆地的北太平洋腹地,东野朔的六艘制冷渔船,闪烁着航灯,在浓墨般的夜色中沉默前行。

  此时,已是凌晨时分。

  船队自北海道渔场的边缘再度深入上百海里,终于抵临渔场中心。

  驾驶舱内,仪器运转声与海浪的背景声交织。

  东野朔站在最新的探鱼仪屏幕前。

  淡绿色的荧光屏上,图像正随声呐的探测不断刷新。

  屏幕上密布的光点,无声地诉说着此地资源的丰饶。

  从近海面到百米深的水域,层层叠叠、连绵不绝的生物信号,仿佛一片跃动着的,由光织成的丰饶图谱。

  那里或许有鲑鱼、鳕鱼、秋刀鱼等经济鱼种。

  也可能潜伏着金枪鱼、箭鱼、旗鱼等掠食者。

  又或许游弋着巨鲨、巨鲸,乃至神秘巨型乌贼等特殊海洋生物。

  偶尔,一大团格外浓密的光斑缓缓掠过屏幕,规模之庞大,甚至让显示区域短暂地过载。

  那或许是巨型鲭鱼群正结队巡游。

  亦或是北太平洋独有的油鲱集群,宛若一条流动在深海之中的长河。

  这里,正是寒暖流交汇处的神圣馈赠。

  营养盐不断上涌,滋养出爆炸般的浮游生物,从而吸引了从低级到顶级的所有食性生物。

  如同朝圣,在此生生不息地汇聚繁衍。

  眼见已进入资源最丰饶的区域,东野朔下令:各船即刻展开拖网作业。

  此时,距离清晨从港口出发,已过去将近十七个小时。

  好在航行途中,船上工人们大多都在休息,此时精神尚足,就算通宵作业也能支撑。

  舵手和大副们则轮番驾驶、轮流休息,勉强能熬住。

  熬不住也得熬。

  海上捕鱼,本就是这种工作性质。

  随着指令下达,各船的甲板上,数盏强光探照灯亮起,将船尾作业区照亮。

  船工们各就各位,操作液压绞盘,将一卷卷粗如孩童手臂的尼龙缆绳放出。

  缆绳末端,连接着巨型中层拖网。

  拖网在甲板上叠放盘踞,网衣由高强度的聚乙烯编织而成,网目上密下疏,张开便是一张巨大的网囊。

  网上缀满了沉重的铅质沉子纲,在灯光下泛着冷硬的灰白光泽,它们将在下沉时,如无数只利爪,将网口扯向深海。

  没多久,各船的拖网便下放完毕。

  巨大的网囊如沉默的阴影,曳在船尾,缓缓沉入看不见的水下。

  整个船队以低速巡航形态,呈横“一”字阵列前行。

  船与船之间保持着一定的距离。

  探照灯光束刺破夜幕,交汇在翻涌的尾流上,映出无数细碎、跳跃的银光。

  那是被惊扰的浮游生物与细小鱼类。

  约莫两小时后,此轮拖网作业宣告结束。

  船载大功率液压绞盘启动,发出低沉而持续的嗡鸣。

  粗重的缆绳开始一寸寸收回,紧绷的绳体上挂着不断滚落的水珠,在灯光下串成一道道短暂的水帘。

  船体随着缆绳的受力节奏微微起伏,仿佛在与深海之下的重负互相角力。

  良久,绞盘的嗡鸣声愈发沉重,缆绳一节节收紧,终于将拖网拽出水面。

  网囊离开海面的一刹那,船身猛地向下一沉,随即被浮力托起,带起哗啦一片巨大的水声。

  拖网在半空中悬停,鼓胀得近乎滚圆。强光下,整张网已被银亮的鱼身完全填满,密得不见网眼。

  那是成千上万条各种鱼类,拥挤着、攒动着,在网中翻腾出湿漉漉的银光。

  网囊被继续拖拽到了甲板上。

  有工人上前解开了网底的活扣。

  无数的鱼儿倾泻而出,顺着甲板上预置的卸鱼口,涌入到了下方船舱内部。

  制冷渔船因为船体足够大,内部空间充裕,甲板之下,有专门规划的鱼获处理区。

  鱼儿被导入进来后,会经由传送带送往处理线。

  工人们只需站在流水线两旁的工位上,便能进行分拣、宰杀、清洗等一系列操作。

  再不必暴露在颠簸开放的甲板上,在寒风、烈日或突如其来的涌浪中艰苦作业。

  这不仅规避了滑倒、被渔具碰撞,落水等诸多海上风险,即便遭遇恶劣天气,封闭的舱内依然能维持稳定、可控的工作环境。

  ……属实不坏。

  ……

  东野朔这边,在渔船启动收网之时,便把驾驶室内事宜交由副手打理,下了船楼,来到甲板上。

  深夜清凉的海风扑面而来,浪花不时溅上船板。

  他双手背在身后,神色沉静的视察工人们干活。

  待看到渔获顺着卸鱼口涌入下层内舱,甲板上的喧闹稍稍褪去,

  他也穿过舱门,顺着阶梯走下船腹内部。

  一踏入封闭式渔获处理舱,就见这里光线明亮,温度适宜。

  成堆的鱼获正源源不断落在传送带上,顺着轨道平稳向前输送。

  两侧工位上的工人从容有序,飞快分拣品类、剔除杂鱼、快速处理,流水线一环扣一环,效率极高。

  这里的人手十分充足,且多为熟练工,整套流程衔接得有条不紊。

  体型较小的沙丁鱼、秋刀鱼、鲱鱼等无需处理,分拣后便直接成批送入冷冻舱。

  而一条条银亮肥硕的深海大鱼,则被利落地宰割、去除内脏、放血,随即交由下一工位快速冲洗干净,接着也转入预冷舱。

  至于金枪鱼这类高价值鱼种,则会被单独移送至专用急冻舱。

  舱门一闭,超低温冷气瞬间裹住鱼身,在最短时间内完成深度锁鲜。

  如今的制冷渔船,依靠的是液氨制冷系统。

  船载的大型柴油压缩机持续运转,驱动氨气在密闭管道中循环流动,通过气态氨在蒸发器中吸热,迅速带走渔舱内的每一分热量。

  整套系统能在舱内持续营造出零下三十摄氏度左右的低温。

  在这种环境下,即便是最娇贵的渔获,其细胞活动也近乎停滞,腐败菌群彻底休眠。

  鱼肉品质得以定格在入舱时最饱满的状态。

  东野朔只是安静的视察观看。

  并没有换上工服上前搭手。

  到了他如今的位置,已不需要再事事亲力亲为。

  他曾经做过所有这些活计。

  现在确是不需要没苦硬吃了。

  工人们都穿着连体胶质工服,脚踩防滑水鞋,在舱内忙碌得热火朝天。

  在这儿干活,确实比在甲板上舒服得多。

  首先便是光线充足、视线清晰。

  不像在甲板上,那儿只有几盏探照灯来回摇晃,光影晃动不停。

  灯光扫过来时刺得人睁不开眼,刚一移开,四下又迅速暗沉下去。

  昏黄的光线下,工人们全凭经验和手感下刀,手起刀落之间,误伤自己的情况也时有发生。

  再说效率,也远远提升了。

  在甲板上作业,船身随着风浪颠簸不停,工人们常常要分心稳住身体,动作难免迟滞。

  而这内舱却平稳得多。

  脚下是防滑钢板,头顶是恒定明亮的灯光,双手和心神,都能完全专注在眼前的活计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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