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艾瑞亚的下午。

  凛冬西区二号厂房里,煤气灯和魔法灯把铁皮墙照成一片浑浊的暖黄,光落在地面的油渍和铁屑上折出零星碎光。

  距离那份一百二十页企划书获批,已经过去整整四十一天。

  厂房中央那台两人多高的铁疙瘩蹲在混凝土基座上,与其说是发电机,不如说更像一头蜷缩着的铁兽。

  锅炉外壳焊着粗笨的加强肋,焊缝凸在黑油表面像缝合过的旧伤,金属边缘泛着淬火后的暗蓝色,那是矮人锻造师留下的温度印记。

  转子是麦格尼手底下的矮人赶出来的精锻钢件,公差压到了极限。

  为这事矮人锻造师骂了整整三天,骂完又在车床前蹲了两个通宵。

  成品出来那天,老矮人摸着转子表面半天没吭声,最后才挤出两个字。

  “成了。”

  绝缘层裹着一圈淡黄色涂料,月亮木树脂混合云母石粉反复刷了七遍,每一遍都得等完全干透才能上下一层。

  中间有人手抖涂厚了半毫米,整层刮掉重来,没人抱怨。

  【左零又火雷公助我】站在操控台前,右手搭在铸铁闸刀上。

  掌心的汗把金属捂得温热,指腹下摸得到闸刀表面粗糙的铸造纹路,矮人铁匠的手工活,不太讲究。

  身后三十多个留着整齐寸头的年轻人分散在各个监测点位。

  ID一个比一个不正经,【功率不够用爱发电】,【今天绝缘了吗】,【转子不转不改名】。

  可每个人面前都摆着木板和炭笔,握笔的手型几乎一模一样。

  但现在没人注意这些,所有人的视线都黏在那台铁疙瘩上。

  “锅炉压力零点七三。”

  “冷却水循环正常,水温四十二。”

  “转子轴承温度,安全区间。”

  声音从不同方位传来。

  【左零又火雷公助我】盯着面前那块铜片打造的压力表,铜壳上还残留着锉刀的痕迹,刻度是他们用刻针一格一格划上去的。

  指针稳稳停在绿色区域,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记录时间。”

  旁边的组员翻开记录本,炭笔悬在纸面上方等落笔。

  “准备升压。”

  厂房深处的转子开始转动。

  低沉的嗡鸣从铁壳里闷出来,像一头在地底沉睡了很久的东西被人敲了脊背,正缓慢翻身。

  震动顺着混凝土基座传进地面,离得最近的几个组员脚底跟着发麻。

  转速表的指针开始爬,一格,两格,三格。

  每跳一格,【左零又火雷公助我】的喉结就跟着动一下。

  厂房外面的雪地里已经挤满了人,发电机测试的消息传得比北境的寒风还快。

  不知道哪个路过的玩家把现场截图甩上了论坛。

  “火电厂今天点火啦,谁跟我打赌五毛这破铜烂铁绝对会炸。”

  帖子十分钟冲上八百楼。

  “我押三十星界币炸,这破游戏的爆炸率实在太高了。”

  “楼上格局小了,我赌炸完他们还能原封不动给拼回去。”

  “有没有一种可能,你们在这儿口嗨打赌的时候人家已经在升压了。”

  附近玩家扛着铁锹就往这边跑,鞋上的冻泥还没抖干净,一路掉灰渣。

  凛冬重工下工的工人穿着沾满铁屑的围裙,手里还握着扳手,挤在人堆外围踮脚看。

  东区砖窑的两个原住民老工匠也凑了过来,一个揣着半块黑面包,另一个背着手,缩在门框边上脖子伸得跟长颈鹅似的。

  “让让,前面让我看一眼。”

  “谁踩我脚了啊。”

  “别挤了行不行,人家里面正升压呢。”

  “升什么压?”

  “就是快炸了但还没炸的那个神圣阶段。”

  “那我先往后跑两步。”

  事实上根本没人跑,所有人都在前排伸长了脖子。

  厂房内,转速表指针越过额定值八成,铜线绕组已经开始发热。

  月亮木树脂混合云母石粉制成的绝缘层散出一股清新的木质甜香,跟煤烟味搅在一起钻进鼻腔。

  【左零又火雷公助我】闭紧嘴,把这股混合味道生生咽进肺里。

  从第一根铜线在这间厂房里被拉直的那天算起,整整四十一天。

  中间烧过三组线圈,炸过一台试验锅炉,绝缘层失效导致短路起火也有两次。

  每一次失败,他都在记录本上画一道横杠。

  翻到最后一页,那些横杠排了三十七道。

  “九成。”

  报数的人声音发紧,像嗓子眼被什么东西卡住了。

  “九成五。”

  【左零又火雷公助我】扣住闸刀,目光盯紧那根逼近红线的指针。

  机器的嗡鸣声稳了下来。

  均匀,低沉,像是一颗巨大的心脏终于找到了自己的节律。

  整座厂房都在跟着它一起产生轻微的共振。

  【左零又火雷公助我】胸口快速起伏了一下。

  闸刀冰凉的铸铁把手贴在掌心,金属表面全是他闷出来的汗。

  其实整台发电机里最让人头疼的零件,不是转子,不是绝缘层,而是那根头发丝粗细的钨丝。

  凛冬本地根本没有成品钨矿,最后还是挂悬赏。

  终于有玩家在北境冻土带边缘的一处废弃矿洞里刨出了一小批黑钨砂。

  量少得可怜,装在木箱里还没一个枕头大。

  提纯更是灾难。

  钨的熔点高得离谱,凛冬重工现有的坩埚根本扛不住,第一炉直接把炉底烧穿了,铁水淌了一地。

  后来还是凛冬重工的老玩家出了主意——用矮人的附魔炉。

  矮人的附魔炉本来是拿来锻造魔法武器的,炉膛内壁镶着耐高温的符文砖,核心温度能摸到三千度的门槛。

  老矮人一听要拿他的附魔炉去炼什么“钨”,胡子都气歪了,嚷嚷着这是对炉子的侮辱。

  【左零又火雷公助我】在他面前蹲了一整个下午,把电灯的原理从头到尾讲了三遍,最后画了张灯泡的草图递过去。

  老矮人盯着那张图纸看了很久,最后把图纸往围裙口袋一塞,闷声甩了句:“用可以,炸了你赔。”

  附魔炉里炼出的钨锭只有拇指大一块,灰白色,沉甸甸地搁在掌心像颗铅弹。

  拉丝又是另一道坎。

  普通拉丝模具硬度不够,钨条过了两道模就把孔眼磨成椭圆。

  最后用矮人的精钢模具配合反复退火,一点一点地抽,断了接,接了再拉。

  三天时间,废掉的断丝头攒了小半碗。

  最终成品是一截不到两寸长的细丝,绕成弹簧状固定在精炼铜线两端。

  对着煤油灯看过去,细得几乎透明。

  【功率不够用爱发电】小心翼翼用镊子把它装进玻璃泡的时候,手抖得跟筛糠似的,旁边三个人连大气都不敢出。

  有人事后在论坛发帖形容当时的场面:“比我当年高考交卷还紧张,这辈子没见过一根铁丝被这么多人盯着看。”

  ...

  【左零又火雷公助我】咬了下后槽牙,手上猛力往下一压。

  咬合声啪地响彻操控台。

  厂房顶部那截细如发丝的钨丝先亮起一点微弱的橙光。

  那点光小得可怜,像冬天清晨窗帘缝里漏进来的第一缕日头。

  紧接着开始暴涨。

  光晕从橙色变成暖黄,再从暖黄彻底转为纯白。

  一圈一圈向外扩开,均匀,稳定,没有任何闪烁,就这么从天花板淌下来,铺满整间厂房。

  铁架子,工具台,地上零散的铜屑铁渣,沾着黑油的破布头,全都被照得一清二楚。

  三十多个寸头青年仰头望着上方,齐刷刷闭上了嘴。

  灯光直直落进他们的眼睛里。

  【左零又火雷公助我】盯着那盏灯看了好一会儿。

  圆满的光影定在他的瞳孔正中央,他挤出一抹笑容:“记录。”

  旁边的组员急忙低头,炭笔尖狠狠抵在纸面上,压出一个小坑。

  “第一次点火成功。”

  【左零又火雷公助我】咽了口唾沫,才顺利接上后半句。

  “电压稳定。”

  他打开系统界面上传测试数据,录了整整五分钟的视频。

  下一刻,厂房外面的声浪差点把屋顶掀翻。

  “亮了,真他妈亮了!”

  “卧槽,这是货真价实的电灯!”

  “你确定不是什么变种的魔法灯?”

  “你见过哪家魔法灯是接粗电线的,麻烦用脑子想想。”

  “刚才打赌说会炸的那帮人呢,排队出来挨打。”

  叫嚷声从门口涌进来,跟发电机持续的嗡鸣混杂在一起,吵得铁皮墙都在共振。

  论坛上那条打赌的帖子回复数直线冲破两千楼。

  “我的五毛钱打了水漂,但我的DNA确确实实动了。”

  “兄弟们这可是电灯,不靠火把煤油更不靠魔法,实打实的地球电工科技。”

  “那这游戏到底啥时候能通网啊,我都想拉人开黑打王者了。”

  “楼上网瘾少年先清醒一下,等哪天把无线路由搓出来你再考虑排位。”

  “这群萌新哪冒出来的,不过确实牛,这波必须有掌声。”

  两个原住民老工匠费劲地挤到门边。

  嘴巴大张着,半晌没能合上。

  其中一个大爷手里的黑面包吧嗒一声掉进雪地里,他自己愣是毫无察觉。

  他们当然不明白转速表和压力计代表什么意思,更搞不清那些缠绕在一起的铜线铁管到底有啥用。

  但那团明晃晃的光源实实在在摆在眼前。

  不烧火,不耗油,更完全脱离了这老两口活了大半辈子所认知的那套魔法体系。

  就这么稳稳当当悬在上方,像是谁偷偷切下了一小块太阳,硬塞进这间破旧的铁皮屋子。

  年纪大些的老工匠像根木头杵在门口,两眼盯住头顶那盏灯,看了好一会儿。

  嘴唇哆嗦了几下,干瘪的喉咙里挤出一句嘶哑的话。

  “这根本不是魔法吧。”

  旁边没人顾得上搭理他,周遭已经彻底沦为一片狂欢的声浪海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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