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的橡木门紧紧闭合。

  首席幕僚霍兰德走到桌前,先拿起那封拆开的军方急信。

  红漆碎片中,雷恩·斯特林的暗狮印记格外刺眼。

  霍兰德捏起信纸,目光从第一行扫到最后一行,眉头越皱越深。

  “念。”

  菲利普斜靠在高背椅里。

  霍兰德咽了口唾沫,压低声音:“三殿下,南方战局有变。”

  “风暴与蔷薇两大军团,已经全面接收从北境凛冬领流入的火器。”

  书房里,壁炉烧得正旺。

  霍兰德继续念道:“截至目前,两大军团已完成火器分配、训练和战场试用。”

  “玄甲军团长塞尔·冯·施泰因对此提出质询——同为帝国防线,为何二殿下的援助,只覆盖风暴与蔷薇两军?”

  信纸念到这里,霍兰德停了一下。

  他将纸页放回桌面,“三殿下,这不是几份战报那么简单。”

  “前线那些士兵不懂皇室博弈。他们只知道,谁给的武器能让他们从死人堆里活着爬出来,谁就是他们认的恩主。”

  另一名幕僚立刻接话:

  “雷恩大人的担忧并非多虑。这股风一旦顺着伤兵、退役军人和后勤补给线传开,最多半年,二殿下在军中的声望就会压过您和斯特林家族几十年的经营。”

  菲利普没有像往常一样骂凛冬领的火器是旁门左道。

  到了现在,骂这些已经没有意义。

  牌桌上的筹码,正在一枚枚被奥古斯特拿走。

  “拆第二封。”

  菲利普抬了抬下巴。

  霍兰德的视线移向桌子右侧,那枚鸢尾花蜡封在灯光下泛着暗红。

  他伸手拆开,展开羊皮纸。

  只看了第一行,瞳孔便缩了一下。

  “念下去。”菲利普的声音很平。

  霍兰德喉结滚动,几乎是咬着牙念出那句话:

  “......南方领土,尽归我瓦伦丁治理,分疆而治,各自为帝。永不互犯。”

  纸张轻轻垂下,霍兰德的手停在半空。

  旁边一名幕僚下意识退了半步,鞋跟撞上椅脚,发出一声轻响。

  这是明火执仗地邀请三皇子分裂帝国。

  瓦伦丁要拿帝国南方,换菲利普登上皇位。

  “殿下,绝不可行!”

  军机处老幕僚上前一步,声音几乎破音。

  “深渊锚钉的情报今天才传遍各大贵族府邸!瓦伦丁和深渊勾结的事情,已经不可能再藏住!”

  “他现在就是架在火上的最大异端!”

  “您若接下这份密约,一旦事情败露,便不是夺嫡失败,而是分裂帝国、勾结深渊的叛国罪!”

  “教廷裁决所不会放过您!”

  “那些支持您的老牌贵族,也绝不可能陪您背这口黑锅!”

  帮皇子夺位,赌的是荣华富贵。

  可跟着皇子叛国,押上的却是全族性命。

  这样的买卖,在帝都没有人愿意第一个落笔。

  菲利普没有打断他们。

  他听着每个人报出教廷、皇室和贵族可能的反应,视线却只在那封鸢尾花密信上停留。

  等所有人都说得喘不上气,他才抬起手。

  红宝石扳指被他从拇指上硬生生拔下。

  “啪!”

  扳指砸在桌面上,所有声音同时停了。

  “今天在皇家会议室,是谁提出由军务院走公账,统一采购凛冬领火器的?”

  没人回答,因为答案就在他们面前。

  是他。

  “是本王。”

  菲利普撑着桌沿,慢慢站直身体。

  “是谁提议,一步到位,买断凛冬领的制造配方和工匠?”

  依旧没人说话。

  菲利普笑了一下,那笑意里没有从容,只有压不住的戾气。

  “还是本王。”

  “我原本以为,只要把火器套进帝国国库的账本,就能把奥古斯特在前线挣来的声望洗干净。”

  “武器是帝国买的,军费是帝国出的,功劳自然也该归帝国中枢。”

  “可你们看看现在。”

  “老二那个一直装瞎的疯子,早就把情报捏在了手里。”

  “他当着所以大臣的面,亮出了凛冬领与银月森林的同盟。”

  “父皇随后亲口下令——不要招惹精灵。”

  “火器,可以统一采购。”

  “但采购和对接,全部交给奥古斯特。”

  菲利普抬眼,看向面前的一群幕僚。

  “明白了吗?”

  “本王精心布的局,最后全成了他的台阶。”

  “前线的军心,火器的渠道,军务院的授权,还有父皇的背书,全都在往他手里送。”

  他抓起雷恩的急信,重重拍在桌面上。

  “斯特林家族握着五十万雄狮军团,确实很威风。”

  “可等奥古斯特拿着凛冬的铁管子轰平南方叛军,再披上一层教廷认可的救世之名——”

  “你们算过没有?”

  “这五十万士兵里,明天还会有多少人继续站在斯特林家族身后?”

  没人回答,因为答案并不难算。

  奥古斯特一旦解决南方战局,获得的就不只是军方声望。

  他会得到战场上的实际功绩、前线军团的服从、平民的拥戴,以及皇帝已经递到手里的权力。

  菲利普闭了闭眼。

  再正常地争下去,他已经没有胜算。

  “退路?”

  他睁开眼,声音变得冰冷:“你们还敢跟我谈退路?”

  “奥古斯特戴上皇冠的那一天,就是我,还有在场诸位,全家老小被挂上城门的那一天。”

  “你们不会以为,那个老二会因为我是他的亲弟弟,就放过我吧?”

  他绕过桌案,一步步逼近幕僚们。

  “至于你们——”菲利普扫过众人的脸,“你们替我出了那么多主意,做了那么多脏事。等他登基,你们觉得自己能活?”

  屋里一片死寂。

  方才还在劝阻的幕僚们,脸色一点点变了。

  权力斗争从来没有第二名。

  只有赢的人,和被清算的人。

  霍兰德还在挣扎:“可瓦伦丁是疯狗!和这种人合作,就是把脖子送到断头台上!万一后世史书留下……”

  “史书?”

  菲利普笑了,他走到霍兰德面前,俯身看着这位首席幕僚。

  “埋进土里的人,才需要操心史书怎么写。”

  “活下来的人,才有资格决定什么是真相。”

  霍兰德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菲利普一字一句地说:

  “只要我坐上那把椅子,只要帝国的权力在我手里。”

  “教廷,我就有办法堵住他们的嘴。史官敢乱写,我就砍掉他们握笔的手。”

  他的眼神越来越狂热。

  “帝国版图少一半又怎么样?”

  “哪怕最后只剩一座城,只要那座城里的人还跪着,我就是皇帝。”

  这一次,没有人再劝。

  他们终于确认了一件事。

  菲利普不是在虚张声势,他真的准备把帝国押上赌桌。

  墙上的挂钟发出“滴答、滴答”的声响。

  每一声,都像在替他们计算命数。

  继续后退,是等奥古斯特登基后清算。

  向前一步,则是跟着菲利普赌一场九死一生的叛乱。

  至少,后者还有活路。

  许久,霍兰德像是一下子老了十岁。

  他走到桌前,枯瘦的手指按住那封鸢尾花密信,然后一点点,将它推回菲利普面前。

  没人阻止,因为他们都明白,自己已经上船了。

  现在想下船,只有跳进水里等死。

  菲利普扯了扯嘴角。

  他俯身,从抽屉深处取出一张粗糙的劣质羊皮纸。

  接着,他走到壁炉边,从灰烬里捡起一截烧黑的木炭。

  他把羊皮纸按在桌面上,俯身落笔,木炭刮过纸面,发出粗粝的摩擦声。

  没有称谓,没有敬语,纸面上只有四个字。

  【如你所愿】

  最后一笔落下,木炭承受不住力道,啪的一声断成两截。

  菲利普将纸卷递向身后。

  “用最干净的暗线,送到南方。”

  不知何时,墙角的阴影里已经多了一个人。

  暗影无声走出,接过纸卷。

  下一刻,身影便融进黑暗,再也看不见。

  菲利普坐回高背椅。

  他扯过桌边一块昂贵的丝绒桌布,一点点擦拭着指腹上的炭灰。

  “奥古斯特。”

  他将那块染黑的丝绒布丢进废纸篓。

  “你想靠那些破铁管,做这个烂摊子的救世主。”

  “那本王就掀了这张桌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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