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恩没有立即回答。

  片刻后,他缓缓吐出一口气。额上已经见汗,沿着鬓角淌下来,滴到领口上。他睁开眼睛时,眼底的血丝比刚才多了几根。

  “这条支流深处,魔力流动有一点滞涩。里面还混着一丝阴冷气息。”

  他用杖尖指向水下,“很淡。范围放得太大,就会被水流和原有法阵的波动盖过去。”

  “正因为淡,才不好说。”他补了一句。

  加特指了指图纸:“跟这个有关?”

  “目前不能认定。”

  沐恩看着那根黑色长钉的图样,摇了摇头。

  “我只能确认这里有异常。它从哪里来,是不是深渊污染,地下到底埋没埋这东西,我说不准。”

  加特低头,将卷起的纸角一点点抹平。

  “那就继续查。”

  他把图纸递过去:“该调的人调来。必要的话,把水渠石板掀了,往下翻。”

  沐恩接过纸,迟疑了一下。他捏着纸边,张了张嘴,显然在想怎么把接下来这句话说得不像在哭穷。

  “……地下水网牵连很广,查起来恐怕不便宜。”

  加特看了眼脚下奔涌的水流。

  “查水渠花钱,换座城就不花钱了?”

  他的声音盖过一阵水响。

  “查一查,总比深渊开了,再把整座明珠城换个地方便宜!”

  沐恩把嘴闭上了。他将图纸小心卷好,塞进怀里。

  “那我先列一份人员和器材清单,今天下午送到府上。”

  加特嗯了一声,转身往台阶方向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头没回。

  “老头。”

  “你刚才探查的时候,”加特偏过头,“你自己觉得,是不是真的?”

  沐恩沉默了几秒。水声填满了这段沉默。

  “……我希望不是。”

  ……

  类似的羊皮纸,还在沿各条商路送往不同地方。

  雾凇、荒原、云巅。

  总督府、侯爵府、教廷驻地。

  同一幅黑色长钉的图样,被摆上书桌,也被扔进壁炉。

  雾凇行省的总督正在吃午饭。他看完纸,把勺子搁下了,又拿起来,又搁下。最后将纸折成四折,压在餐盘底下,继续喝汤。汤已经凉了,他没有叫人换。

  荒原行省某座侯爵府里,一位年轻继承人只看了一眼没有署名的末尾,便将它归入敌对家族的恶作剧,揉成一团扔进壁炉。火苗蹿了一下。他的幕僚在旁边欲言又止,被他一个眼神堵了回去。

  云巅行省,另一座府邸。头发花白的老侯爵留下图纸,召来首席幕僚核对术语。两人关着门谈了半个时辰。幕僚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去马厩牵马的路上,跟一棵橡树撞了肩。

  还有人没对外说半个字。入夜后,水系法师已经带着侍卫走进地下水渠。侍卫队长在出发前犹豫了一下,多带了一名牧师。

  信送到了。

  但收到的人,并没有得出同一个结论。

  教廷一处分部内,白发主教将羊皮纸举到圣光灯下,逐条辨认刻纹。灯光透过纸页,他用指甲沿着那根长钉的轮廓划了一遍。看过第二遍后,他才让人取来南方污染记录。

  另一处驻地,收件的主教调过纸页,在右上角写下三个字。

  【未核实】

  随后,信件被封入呈交裁决所的卷宗。

  相同的图样与关键尺寸,沿着几十条不同渠道,出现在一个又一个互不统属的机构里。

  这已经不只是某座府邸收到的私人恐吓。

  有人可以烧掉自己手中的信,却无法让其他人也忘掉那根钉子。

  瓦伦丁没能让这些人放下争斗。

  但他给所有人都添了一件麻烦。

  先查一查,自家脚下有没有东西。

  哪怕只是为了安心。

  ……

  帝都,君士坦丁。

  皇家会议室。

  一份锚钉情报抄本被铺在长桌中央。

  旁边,另一份绝密战报已经拆去封套。

  丰饶行省中线,蔷薇军团死伤数万。风暴军团援军赶到,深渊裂隙被关闭,高阶深渊领主被击杀。

  战后,焦土下挖出黑色金属长钉。

  尺寸,刻纹,残留能量流向。

  一项项记录,紧挨着那张匿名图纸。

  数据吻合。

  战报末尾,两枚军团封印清晰完整。

  一枚暴风与利剑。

  一枚浴血蔷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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