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罗克的手，停在第五页文档上。
握了九十年刻刀的手，竟然抖了一下。
这一个小时里，他从一个审阅外行作业的首席符文师，变成了现在这副模样。
事情是从那沓文件开始的。
机械小鬼一言不发，从防水帆布包里掏出一叠装订整齐的纸，平铺在大桌上。
十二页。
每一页对应一种武器或部件，列明要刻符文的位置、想达成的效果、载体的物理参数，还有最大应力。
页眉用炭笔标着编号和日期。
所有术语都翻译过了。
不是翻成矮人文字，是翻成了锻造术语和符文逻辑。
“枪管内壁·耐热符文”被翻成“中碳钢管·内径8.8mm·峰值900℃·抗热变形”。
后面十几行全是这个调子。
不写魔法，只写金属、温度、应力。
符文要解决的问题，被拆成了一串矮人能听懂的数字。
每页右下角还画着截面图，红炭笔圈出“建议刻入区域”。
那些位置，恰好是应力最集中、温度梯度最陡的地方。
麦格尼从第一页开始翻。
翻得很慢，每页停十几秒，粗短的手指在某些数字下面划过，嘴唇微动。
翻到第四页，他抬头看了【机械小鬼】一眼。
【机械小鬼】面无表情。
麦格尼没说话，翻完最后一页，把文件合上，递给巴罗克。
巴罗克接得随意。
一个首席符文师，审外行写的需求文档，多少带点居高临下。
第一页。
他撇了下嘴，像看学徒交上来的不合格作业。
第二页。第三页。
眉头拧了起来。
第一页之后，他就挑不出毛病了。
那些“建议刻入区域”的标注越来越准，从第三页开始，红点的位置和他脑子里的经验判断完全重合。
这群人没学过符文学。
却在草稿纸上，写出了超前三十年的东西。
巴罗克翻页的速度慢了下来。
第四页。第五页。
“穿透符文弹头：降低接触面能量耗散。”
他的手指压在那行字上，停住了。
旁边小声讨论的柴油朋克和忽悠狼，同时闭了嘴。
巴罗克抬起头。
震惊、不可思议，还压着一丝被冒犯的愠怒，三种东西全堆在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
“谁写的这个？”
【穷得叮当响】举了下手。
平静得像课堂上回应点名。
巴罗克盯着他。
个子不高，脏兮的铜丝护目镜，工装满是铁屑油渍，和车间里其他工人没两样。
可摘下护目镜的那双眼睛，沉得没有一点波澜。
巴罗克把那页纸拍在桌上，手指戳着那行字，“你在要求符文，主动参与动能转化？”
“你要让符文在弹头触靶的那一瞬间，主动改变能量传递方式。主动识别接触，主动调整路径，主动——”
声音在升高，语速在加快。
“这是——”
他停住了。
嘴张着，后半句卡在喉咙里。
【穷得叮当响】替他补完了。
像念一个术语定义：“主动式符文。”
巴罗克喉头一紧。
他下意识后退半步，右手摸向腰间——那里挂着用了九十年的精金刻刀。
指尖碰到冰凉的刀柄，他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干什么，硬生把手放下。
车间静了三秒。
只有外面冲压锤“咚——咚——”的声音从石墙缝里渗进来。
爷傲兄叼着的那根没点燃的烟卷，掉在了地上。
“啪——”
麦格尼的巴掌拍在桌上。
所有人一激灵。巴罗克的肩膀明显抖了一下。
“够了。”
老矮人声音不高，每个字却像从地底挤出来的岩石。
巴罗克那股技术狂热，被这一掌按灭。
麦格尼转过身，宽厚的手掌盖住那十二页文档，像要把它们按进桌面。
“这些东西——”
目光扫过爷傲兄、穷得叮当响、柴油朋克，扫过角落里的机械小鬼。
“短时间内做不完。”
气氛沉了一沉。
【柴油朋克】撑在台边的手收了回来。【忽悠狼】张了张嘴，又闭上。
加尔罗的八十万大军正在南方急行。
留给凛冬重工的时间，不多。
爷傲兄喉结动了动，想说“哪怕只做最核心的——”
“别急。”
麦格尼抬手拦住他。
那只手粗糙宽大，指关节覆着一层发亮的老茧。
“我说两件事。”
他竖起一根食指。
“第一，分优先级。”
他低头看了眼被手掌压住的文档。
“那个射一千米的飞行物，那根连射三百发会过热的管子，那颗要穿透斗气护体的弹丸。哪一样上了战场，能救最多的命？”
没人立刻回答。
第二根手指竖起来。
“第二。”
麦格尼转过身，视线落在车间深处那台盖着帆布的黑色机器上。
帆布下露出的水冷套筒，在荧光灯下泛着冷铁色的光。
“让我看它射一发。”
“什么？”【爷傲兄】愣了。
“我要亲眼看。”麦格尼已经走过去，蹲下，把脸凑近套筒出口，“亲眼看一颗弹丸从这根管子里飞出去，亲眼看它打穿目标。”
他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金属在不同速度下的撕裂不一样，应力波的路径不一样，符文介入的最佳时机也不一样。”
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常识。
对他而言，这就是常识。
“我没看过的东西，不刻。”
车间又静了两秒。
【忽悠狼】低声骂了句：“靠，这才是真大佬……”
爷傲兄没接话，瞥了眼面板。
凌晨两点十四分。
他扭头看穷得叮当响。
对方面无表情，点了下头。
又看【柴油朋克】。
【柴油朋克】已经在往腰带上别工具了。
“靶场在东郊，走十分钟。”
他推开铁门，凌晨的冷风裹着煤烟灌进来。蒸汽锤的轰鸣一下子清晰起来，远处天际线被工业区的火光映成暗红。
“现在去？”
麦格尼已经跨出门槛，没回头。
夜风吹动他花白的胡须，几缕金属丝和嵌在胡辫里的符文铜钉，在火光里微闪烁。
“我来这儿，不是为了睡觉。”
握了九十年刻刀的手，竟然抖了一下。
这一个小时里，他从一个审阅外行作业的首席符文师，变成了现在这副模样。
事情是从那沓文件开始的。
机械小鬼一言不发，从防水帆布包里掏出一叠装订整齐的纸，平铺在大桌上。
十二页。
每一页对应一种武器或部件，列明要刻符文的位置、想达成的效果、载体的物理参数，还有最大应力。
页眉用炭笔标着编号和日期。
所有术语都翻译过了。
不是翻成矮人文字，是翻成了锻造术语和符文逻辑。
“枪管内壁·耐热符文”被翻成“中碳钢管·内径8.8mm·峰值900℃·抗热变形”。
后面十几行全是这个调子。
不写魔法，只写金属、温度、应力。
符文要解决的问题，被拆成了一串矮人能听懂的数字。
每页右下角还画着截面图，红炭笔圈出“建议刻入区域”。
那些位置，恰好是应力最集中、温度梯度最陡的地方。
麦格尼从第一页开始翻。
翻得很慢，每页停十几秒，粗短的手指在某些数字下面划过，嘴唇微动。
翻到第四页，他抬头看了【机械小鬼】一眼。
【机械小鬼】面无表情。
麦格尼没说话，翻完最后一页，把文件合上，递给巴罗克。
巴罗克接得随意。
一个首席符文师，审外行写的需求文档，多少带点居高临下。
第一页。
他撇了下嘴，像看学徒交上来的不合格作业。
第二页。第三页。
眉头拧了起来。
第一页之后，他就挑不出毛病了。
那些“建议刻入区域”的标注越来越准，从第三页开始，红点的位置和他脑子里的经验判断完全重合。
这群人没学过符文学。
却在草稿纸上，写出了超前三十年的东西。
巴罗克翻页的速度慢了下来。
第四页。第五页。
“穿透符文弹头：降低接触面能量耗散。”
他的手指压在那行字上，停住了。
旁边小声讨论的柴油朋克和忽悠狼，同时闭了嘴。
巴罗克抬起头。
震惊、不可思议，还压着一丝被冒犯的愠怒，三种东西全堆在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
“谁写的这个？”
【穷得叮当响】举了下手。
平静得像课堂上回应点名。
巴罗克盯着他。
个子不高，脏兮的铜丝护目镜，工装满是铁屑油渍，和车间里其他工人没两样。
可摘下护目镜的那双眼睛，沉得没有一点波澜。
巴罗克把那页纸拍在桌上，手指戳着那行字，“你在要求符文，主动参与动能转化？”
“你要让符文在弹头触靶的那一瞬间，主动改变能量传递方式。主动识别接触，主动调整路径，主动——”
声音在升高，语速在加快。
“这是——”
他停住了。
嘴张着，后半句卡在喉咙里。
【穷得叮当响】替他补完了。
像念一个术语定义：“主动式符文。”
巴罗克喉头一紧。
他下意识后退半步，右手摸向腰间——那里挂着用了九十年的精金刻刀。
指尖碰到冰凉的刀柄，他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干什么，硬生把手放下。
车间静了三秒。
只有外面冲压锤“咚——咚——”的声音从石墙缝里渗进来。
爷傲兄叼着的那根没点燃的烟卷，掉在了地上。
“啪——”
麦格尼的巴掌拍在桌上。
所有人一激灵。巴罗克的肩膀明显抖了一下。
“够了。”
老矮人声音不高，每个字却像从地底挤出来的岩石。
巴罗克那股技术狂热，被这一掌按灭。
麦格尼转过身，宽厚的手掌盖住那十二页文档，像要把它们按进桌面。
“这些东西——”
目光扫过爷傲兄、穷得叮当响、柴油朋克，扫过角落里的机械小鬼。
“短时间内做不完。”
气氛沉了一沉。
【柴油朋克】撑在台边的手收了回来。【忽悠狼】张了张嘴，又闭上。
加尔罗的八十万大军正在南方急行。
留给凛冬重工的时间，不多。
爷傲兄喉结动了动，想说“哪怕只做最核心的——”
“别急。”
麦格尼抬手拦住他。
那只手粗糙宽大，指关节覆着一层发亮的老茧。
“我说两件事。”
他竖起一根食指。
“第一，分优先级。”
他低头看了眼被手掌压住的文档。
“那个射一千米的飞行物，那根连射三百发会过热的管子，那颗要穿透斗气护体的弹丸。哪一样上了战场，能救最多的命？”
没人立刻回答。
第二根手指竖起来。
“第二。”
麦格尼转过身，视线落在车间深处那台盖着帆布的黑色机器上。
帆布下露出的水冷套筒，在荧光灯下泛着冷铁色的光。
“让我看它射一发。”
“什么？”【爷傲兄】愣了。
“我要亲眼看。”麦格尼已经走过去，蹲下，把脸凑近套筒出口，“亲眼看一颗弹丸从这根管子里飞出去，亲眼看它打穿目标。”
他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金属在不同速度下的撕裂不一样，应力波的路径不一样，符文介入的最佳时机也不一样。”
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常识。
对他而言，这就是常识。
“我没看过的东西，不刻。”
车间又静了两秒。
【忽悠狼】低声骂了句：“靠，这才是真大佬……”
爷傲兄没接话，瞥了眼面板。
凌晨两点十四分。
他扭头看穷得叮当响。
对方面无表情，点了下头。
又看【柴油朋克】。
【柴油朋克】已经在往腰带上别工具了。
“靶场在东郊，走十分钟。”
他推开铁门，凌晨的冷风裹着煤烟灌进来。蒸汽锤的轰鸣一下子清晰起来，远处天际线被工业区的火光映成暗红。
“现在去？”
麦格尼已经跨出门槛，没回头。
夜风吹动他花白的胡须，几缕金属丝和嵌在胡辫里的符文铜钉，在火光里微闪烁。
“我来这儿，不是为了睡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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