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驳回三天前,

  从寂白行省北上的驿道上,十万黑甲铁骑如一条沉默的钢铁长河。没有人说话,只有战马粗重的喘息和铁蹄踏碎冻土的闷响。

  魔法卷轴在半空炸开,蓝光顺着赫克托的手指爬上来,又迅速熄灭。

  副官勒住马,屏住呼吸。他认得那种封蜡,断风要塞的军徽。边角烧焦了,蜡面上残留着高温灼烧后的焦糊气息。

  火场中紧急封发的。

  赫克托没有停下战马。单手展开卷轴,目光从上到下扫过去。

  断风要塞,失守。

  驻军十一万,全军覆没。

  守将莫里,战死城头。

  副官的手悄按上刀柄。

  他知道断风要塞是北境第一道锁。锁断了,意味着加尔罗的铁蹄又近了三十里。

  赫克托把卷轴折好,塞进护臂暗格。

  动作很轻。像收起一封普通的家书。

  副官的手从刀柄上松开,又攥紧。这种平静比暴怒更让人脊背发凉。

  “总督?”

  “莫里守了三天。”赫克托的声音平得没有一丝起伏,“我原本只给了他两天。”

  副官愣住。

  十一万人换三天。大多数将领眼里,这是惨败。可在总督嘴里,成了“超出预估”。

  好像那十一万条命,落笔的时候就已经被花掉了。剩下的只是清点余额。

  赫克托的视线落在战报最末那行小字上。

  那不是军报格式,是亲卫补录的,笔迹潦草,墨痕洇开一片。

  塞西莉亚没有南撤。

  六天前,她下达焦土令。

  断刃峡到雪狼要塞,百里之内。粮仓尽焚,水井投毒,房梁拆走。

  赫克托闭了下眼。

  冰原方向的风裹着雪粒打在脸上。战马喷出白雾,蹄铁踩碎冻硬的泥土,闷响如鼓。

  她六岁。该学女红的年纪,却蹲在他书房地砖上,把一本《北境征战录》翻得卷了边。

  被抓到时,小丫头不哭不闹,仰着头问:

  父亲大人,辉金侯爵莫苏河那一仗,为什么要砸了自己做饭的锅?

  他把书抽走,让嬷嬷领走。小丫头被拎起来还在回头,嘴里念叨“可是我还没看完”。

  后来他给她请最好的礼仪嬷嬷,教她如何执杯,如何让公爵之子心甘情愿为她递帕子。十三岁参加帝都秋宴,暗红裙裾在舞池中旋转,府上都说,这是洛维斯家养了一个好女儿。

  联姻。外交。周旋于帝都贵胄之间。

  一个父亲能给女儿的,最体面的安排。

  可现在。

  那个该在宴会厅里执杯的女儿,带着一座要塞,挡在八十万大军正前方。

  而她做的第一件事,是烧光自己脚下的土地。

  ——和辉金侯爵莫苏河那一仗,一模一样。

  赫克托睁开眼。

  翻涌上来的东西被他压了下去。

  “焦土令下得对。”他开口。声音像对自己说,又像是对那个不在场的女儿做出评语。

  “加尔罗先锋是轻骑。跑得快,带不动重辎重,只能就地取食。她把食拿走了。”

  副官这才反应过来。

  难怪斥候说,叛军攻下断风要塞后没有继续北上,原地扎了营。

  追不动了。五万张嘴,断了粮。

  那座化为废墟的断风要塞,反倒成了一道新墙,饥饿砌的,比石头结实。

  赫克托没有要地图。

  三座要塞的位置刻在他脑子里比刻在石碑上还深。

  断风。铁堡。雪狼。

  自南向北,像钉在冰原上的三枚铁钉。之间的距离是先人用鲜血丈量出来的,恰好是骑兵极限突进两天的路程。

  丢一座,还有两道锁。丢两座,最后一座就是棺材钉。

  他的思绪停在中间那一座。

  铁堡。距断风八十里。

  蹄声由远及近。

  第二组鹰骑斥候连人带马冲到近前,翻身滚落,半跪雪地。

  “报——叛军先锋已拔营!北进方向,直指铁堡!”

  赫克托面色不动。

  “行军速度?”

  “因坚壁清野,敌军被迫分兵搜粮,速度减半!日行大约四十里!”

  赫克托在心里算。

  铁堡距断风八十里。日行四十,两天到。

  他扭头看向自己这十万本部铁骑。轻装,人马俱足。战马是北境特产的霜蹄重骁,耐寒善奔,连续两天急行军不会掉膘。

  全速行军,同样两天能到铁堡。

  两天后,他与加尔罗的先锋,会在铁堡碰面。

  不。

  加尔罗的先锋要边走边找吃的。

  他不用。

  赫克托的嘴角极轻地动了一下。像猎犬嗅到血腥味时,上唇不自觉的抽搐。

  “总督,要在铁堡设伏?”副官的声音都在抖。

  十万打五万。兵力两倍。对方饿着肚子,己方以逸待劳。轻骑对轻骑,机动性相当。

  唯一的变数——

  “血族。”赫克托吐出两个字。

  副官一凛。

  “有意外情况,我们还可以撤回铁堡要塞。”赫克托的语气像在陈述天气。

  他目光前移。

  “歼掉这五万。”

  顿了顿。

  “先锋一断,后面八十万的推进脚步,得慢下来。”

  再顿。

  “慢这一下,雪狼要塞就能多出五到七天布防。”

  五到七天。

  足够主力步兵和重甲骑兵在雪狼站稳脚跟。足够北境各家军队赶到。

  足够让那个不肯南撤的丫头,把要塞守成铁桶。

  赫克托勒转马头,面向身后黑压的骑兵阵列。

  风把他的披风掀起来,露出暗银色锁子甲。环片在晦暗天光下泛着冷芒。

  “传令。”

  两个字出口,整条队伍安静下来。

  连马都收住了躁动,耳朵齐刷刷竖起来。十万人的呼吸声压到最低,只剩风声和旗帜猎猎作响。

  赫克托的声音不大。

  “一,后军的主力步兵、重甲骑兵,继续直奔雪狼要塞。”

  他顿了一下。

  “听塞西莉亚调遣。”

  万夫长们对视一眼。

  塞西莉亚?那位大小姐?

  一个二十出头、从未上过战场的总督之女,要指挥他们这群在北境摸爬滚打了十几年的老兵?

  有人张了张嘴。

  赫克托的目光扫过去。

  那个万夫长的嘴又闭上了。

  总督的语气里从来没有“商量”二字。在北境,没有人质疑赫克托·洛维斯第二次。

  “二,本部十万轻骑,转向直奔铁堡。”

  “三,斥候扇面展开,五十里内——我要看清加尔罗先锋的每一根马尾巴。”

  副官重抱拳,铁甲撞出一声脆响。

  “打他先锋!”

  “打他先锋。”

  赫克托重复了一遍。声音不高,却压过了北风。

  他最后看了一眼北方。

  “出发。”

  十万铁骑同时调头。

  马蹄踏碎积雪,卷起的雪雾遮住了半边天。大地在骑兵阵列通过时发出沉闷的共鸣,像远处滚来的雷。

  赫克托策马冲入队列最前方。

  五十三岁。脊梁骨笔直。

  和三十年前第一次上马冲阵时,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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