凛冬重工的厂区又膨胀了。

  这是【爷傲奈我何】踏进大门时的第一个念头。

  他离开时,南边还是一片碎石空地和堆得乱七八糟的木料。

  现在,两排崭新的红砖车间已经拔地而起,从旧厂房的尽头一直延伸到河岸边,像是一头吃饱了的铁兽又长出了两截身子。

  两根新烟囱正冒着灰烟,和原来那根顶上画了红星的老烟囱遥遥相望。

  门口的木牌也换了新的。

  歪歪扭扭刻着一行字:

  “爆炸就是艺术!非授权人员进入后果自负。”

  下面用更小的字补了一句:

  “——尤其是偷看的,罚给忽悠狼当一周人肉风箱。”

  爷傲盯着这块牌子看了两秒。

  走之前他嘱咐让换一块正式点的,结果换了块更不正式的。

  行吧。

  他把从白马领带回来的一袋子矿石样本往肩上颠了颠,大步流星地跨过门槛。

  背上的粗麻布袋沉甸甸的,里面装着从白马领矿脉和战场废墟里搜刮来的十几种矿石。

  有的是他在战后亲手从坍塌的墙基里敲下来的,有的是参与打扫战场的玩家捡到“看着不太对劲”的石头后随手塞给他的。

  白马领那一百门佛郎机炮齐射的场面确实让人肾上腺素飙到天花板。

  但战场上爽完之后,冷静下来的爷傲脑子里全是问题。

  炮管打了三十发就开始变形。

  散热跟不上,连续射击后炮身能煎鸡蛋。

  射速更是被装填效率死死卡住,瞄准全靠“老炮手的直觉”——说白了就是蒙。

  这些问题,每一个都指向同一个答案。

  材料。

  想要短时间赶上地球材料强度,不现实。但这里是游戏里,有魔法有斗气,那就有可能。

  而突破口,就在现在研究的魔钢上。

  他一脚踢开车间的侧门。

  一股热浪扑面而来。

  空气又湿又烫,裹着蒸汽特有的那种闷热感,一口吸进去,肺里像塞了团热毛巾。

  雾气弥漫,天花板上的采光窗被水汽糊得只剩模糊的光斑,视线范围缩到了不足十米。

  但爷傲的目光穿透了那些白雾,一眼锁定了厂房正中央的那个东西。

  一台庞然大物。

  它比他离开前见到的任何一台设备都大。

  铸铁的机身被铆钉、铜管和铁箍包裹得密不透风,像一头被锁链捆住的铁兽。

  蒸汽从侧面的减压阀里“嘶嘶”往外窜,每隔几秒喷出一团白雾。

  高温水汽把周围三米内的空气搅得模糊不清,金属表面凝结着细密的水珠,像出了一层薄汗。

  但真正让爷傲的脚步慢下来的,是整台机器发出的那种声音。

  低沉的、持续的、有节律的嗡鸣。

  不是一号机测试时那种让人提心吊胆的、随时可能炸裂的尖啸。

  是一种沉稳的、均匀的、像心跳一样的震动。

  蒸汽机的二号原型机。

  它活着。

  锅炉壁的钢板表面泛着一层暗青色的金属光泽——那是掺入以太矿粉后独有的色泽,和普通碳钢的灰白截然不同。

  像某种深海生物的鳞甲。

  爷傲还没来得及开口,一个声音从蒸汽的白雾里钻出来。

  “回来了?正好。”

  【战略忽悠狼】蹲在锅炉旁边,手里攥着一根铁棍,正往炉膛里捅煤。

  他满脸煤灰,就露两只眼,看见爷傲走进来,铁棍往地上一杵,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什么情况?”

  爷傲扔下背上的矿石袋,袋子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咕咚”一声。

  “二号机跑了六个小时了。”

  【机械小鬼】从原型机后面钻出来,手上拿着一本被油渍和铅笔痕迹糊满的记录本。

  他的蓝色工装前襟上别着一支削得极尖的铅笔,领口处的扣子扣到了最上面一颗——在场唯一一个穿着还算整齐的人。

  “压力稳定在,你等一下。”

  他翻了几页,指尖沿着密密麻麻的数据列往下滑。

  “1.8个标准大气压。锅炉壁温度没有异常攀升。密封圈目前没有泄漏。”

  爷傲的脚步顿了一下。

  1.8。

  这个数字在他脑子里撞了一下。

  一号机在测试中跑到1.5个大气压就炸了锅。

  钢材在高压下直接脆断,碎片差点扎穿防爆墙。

  那天他站在沙袋后面,亲耳听到金属壳体发出撕裂声的时候,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完了,又得重来。

  而二号机稳稳地扛住了1.8。

  多出来的0.3不是一个数字。

  是他们推翻了整套冶金方案、重新摸索材料配方、在车间里蹲了十几天、连炸了多少炉废料之后,才换来的0.3。

  他深吸一口气,压住了喉咙里那股往上涌的东西。

  “传动轴呢?”

  “转了六个小时没停。”

  机械小鬼指了指原型机尾端连接的一根粗铁轴。

  铁轴直径比成人的小臂还粗,表面涂了一层黑乎乎的油脂,在蒸汽的推动下匀速旋转,每转一圈发出一声低沉的“咔”。

  铁轴的另一端接着一个简陋的飞轮,飞轮带动皮带,皮带连着一台小型磨面机。

  磨面机正“吱呀吱呀”地转,面粉簌簌落下,在出口处堆成了一个小小的白色锥形丘。

  爷傲看着那堆面粉,沉默了一秒。

  “……你们拿蒸汽机磨面?”

  “总得接个负载测试吧。”

  战略忽悠狼理直气壮,甚至还用脚把磨面机出口处的接粉木桶往前推了推。

  “磨完的面粉还能吃,一举两得。”

  “那你至少换个干净点的桶。”

  爷傲盯着那只桶——桶壁上还残留着上次装煤渣的黑印子。

  “无所谓。”忽悠狼摆手,“都是碳。”

  “……”

  爷傲张了张嘴,决定不跟他讨论这个问题。

  旁边机械小鬼头也没抬,手上的铅笔在记录本上“刷刷”地写了一行字。

  爷傲瞥了一眼——

  “负载测试附加产出:面粉,约十二斤。品相:灰白。口感:待评估。备注:桶脏。”

  ……这帮人是认真的。

  爷傲收回目光,三步并两步走到锅炉前,伸手按在钢板表面。

  烫。

  但均匀。

  掌心传来的温度没有明显的冷热差,不像一号机那样某些区域烫得发红、某些区域却几乎是常温——那种不均匀的热分布本身就是应力集中的信号。

  他抽回手,低头看了一眼手掌上留下的暗青色印痕。

  搓了搓。

  不掉色。

  青色已经融进了金属本身。

  “以太矿粉的渗透比例是多少?”

  回答他的是一个从锅炉顶部传来的声音。

  “百分之三点二。”

  爷傲抬头。

  一个身影正趴在锅炉上方的检修平台上,手里举着一面银制反光小圆镜,把从采光窗漏进来的微弱光线折射进锅炉内壁的接缝处,观察里面的状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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