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尘越来越近。

  最先出现的是玩家的队伍。

  皮甲上全是泥点和干涸的血迹,有几个人的护甲缺了一块,露出脏兮兮的衬衣。

  走在最前头的上单已自闭正跟愤怒的鲨鱼比划,脸上糊着块没擦干净的泥巴,浑然不觉。

  “我跟你说,那个‘先登’特效一亮,全场NPC都傻了——”

  “你牛你牛行了吧。”鲨鱼不耐烦地摆手。

  氪金救不了非酋背着鼓鼓囊囊的包裹,走路姿势跟驮了太多松果的仓鼠似的。

  包裹里叮叮当当响个不停,不知道塞了多少“战利品”。

  他一抬头,看见东门外黑压压的人群,愣住。

  “卧槽?啥情况?”

  上单已自闭也抬头,脸上的嬉皮笑脸收了一半。

  “哥们儿……这是在欢迎咱们?”

  “不是吧……NPC还有这种事件?”鲨鱼扭头四处看,“触发了什么隐藏剧情?”

  他们愣了那么两三息。

  然后,队列前头的几个老玩家不约而同地收了嬉笑,把歪斜的护肩正了正,下意识地挺了挺腰板。

  这个动作像一道看不见的涟漪,从前往后,传遍了整个队伍。

  只是突然之间,脚步声整齐了一拍。

  带薪摸鱼不知从哪窜出来,双手在虚空中疯狂比划。

  “截截截!这场面不发论坛对不起我网线!”

  “标题想好了——‘凯旋归城万民相迎,论我在异世界当功臣是什么体验’!”

  全服公认老好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红了眼眶,用手背使劲蹭了一下鼻子,声音有点闷:

  “你们别闹了……安蓝小姐姐也在,你们看。”

  上单扭头一看,嘴张了张,难得地没有接话。

  过了两息,他低声说了句谁也没料到的话:“走好看点。”

  旁边非酋瞅了他一眼:“你刚才说啥?”

  “我说走好看点!”

  世界频道也热闹起来了。

  【爷傲奈我何】:卧槽!东门外全是NPC!这得几千人了吧!

  【带薪摸鱼】:不是等你,是等领主。但咱也沾光了嘿嘿嘿。

  【全服公认老好人】:呜呜呜好感动!!

  【上单已自闭】:这波是凯旋而归。兄弟们挺胸收腹,别丢份儿。

  【氪金救不了非酋】:说得好,把你脸上的泥擦了再说。

  【某2.0新玩家】:等等……这游戏NPC来接玩家???这什么AI啊???这不是脚本吧???

  【愤怒的鲨鱼】:不是脚本,新人。这地方的NPC……怎么说呢,你玩久了就知道了。

  【某2.0新玩家】:……

  【岩王钟离】:少说话,多看。把这种感觉记住就行。

  【某匿名1.0老玩家】:说真的,有那么一瞬间,我差点忘了这是个游戏。

  这条消息发出来之后,世界频道安静了大约三息。

  然后被新一波刷屏淹没了。

  队伍中间护着一辆马车。

  不算豪华。

  跟帝国那些镶金嵌玉的贵族车驾比,简陋得很。

  莱恩听到外面的吵闹掀开车帘一角。

  东门外那条人墙撞进视野。

  他愣了一下。

  不是跪伏在地的恐惧,不是强颜欢笑的讨好,也不是管事提前操练过的“恭迎领主”。

  那些人就是站在路边,看着车队过来,笑了。

  老周把锤子举过头顶挥了两下,嘴张得极大,隔着距离听不清在喊什么。

  阿德太太手里攥着块刚出炉的面包,朝马车方向扔过来。

  没扔到。

  面包划了道弧线,砸在旁边一个玩家后脑勺上。

  那玩家回头看了一眼,没恼,笑了:“谢谢阿姨!加餐了!”

  捡起来掰一半就往嘴里塞。

  旁边立刻伸过来三只手——

  “分我一块!”

  “给爷也来口!”

  “嘿嘿嘿,我闻着就香。”

  阿德太太被逗得乐了,手忙脚乱地从篮子里往外掏面饼,一个接一个往那群脏兮兮的“佣兵”手里塞。

  “别抢别抢,一个一个来!”

  旁边的领民哄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

  后面的人看见了,也有样学样,

  有人递过来半块腌肉干,有人塞过来一把烤得焦黄的松子。

  一个小姑娘踮着脚尖把一朵不知道从哪儿摘来的、已经蔫了的野花递给最近的一个玩家。

  那玩家愣了一下,接过来插在胸甲的缝隙里,冲小姑娘咧嘴一笑。

  小姑娘红着脸跑回她娘身后,露出半只眼睛偷看。

  后面一个玩家看见了,挤到旁边嘿嘿直笑:“你小子行啊,小萝莉送花。”

  “滚。”

  胸口插花的玩家瞪了他一眼,但手小心翼翼地挡在花上面,怕被挤掉。

  零散的声音从人群各处冒出来。

  “领主大人回来了——”

  “平安回来就好——”

  有人喊了声“凛冬”。

  然后第二个人跟着喊。

  第三个。第十个。

  声音从东门洞下一圈一圈往外扩散,像往水里扔了一块石子。

  “凛冬!凛冬!”

  不整齐。

  有的大声,有的小声,有的嗓子哑了只张嘴,有的根本没喊,站在那里鼓掌。

  但都站着。

  城墙根下,那个膝盖弯了半天的中年流民,在周围那些声音的裹挟下,终于——

  很慢,很慢地——

  把腰直了起来。

  膝盖发出一声极细微的咯吱响,像是某种生锈了很久的东西,被重新掰开了。

  他站在那里,表情有些茫然,有些不知所措,嘴唇动了动,没喊出声。

  但他站着了。

  马车在城门前三十步的位置停了下来。

  车帘掀开,莱恩低头走了出来。

  安蓝的声音从人群前方传过来,不高,但在晨风里听得很清楚:

  “大人,欢迎回家。”

  她的语气很平静,就好像莱恩只是出了一趟远门,而她在家里把一切都打理好了,只等他回来。

  莱恩跳下马车。

  他想说点什么。

  他脑子里转过了好几句话。

  领主应该说的话、GM应该说的话、一个穿越者应该说的话。

  但它们全都在喉咙口堵住了。

  他看了安蓝一眼。

  这个十五岁的少女站得笔直,下巴微微抬起,双手交叠在身前。

  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露出眼下因长期熬夜而泛起的青黑。

  但眼睛很亮。

  比他离开时更亮。

  莱恩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嗯。我回来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比他预想的要低很多。

  这种感觉很陌生。

  不是成就感,不是权力的满足,不是策略家“一切尽在掌握”的快感。

  他在脑子里翻了很久,找到一个词。

  踏实。

  上一次有这种感觉是什么时候?

  他想了想。

  好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久到他一时分不清是这辈子还是上辈子。

  在洛希尔家的偏院里没有过,在被流放的路上没有过,在凛冬领最初那些靠玩家刷怪续命的日子里也没有过。

  那时候他满脑子都是生存、算计、下一步棋怎么走,根本没有多余的心力去体会什么叫“踏实”。

  但现在,

  有人在笑,有人在喊。

  声音不大,却很稳,像冬天灶膛里的火,不烈,但一直烧着。

  原来这就是“回家”。

  莱恩脚步不停,朝城门走去。

  安蓝自然而然地跟上来,落后半步,开始低声汇报:

  “大人,您不在的这段时间——”

  “等等。”

  莱恩忽然停下脚步。

  安蓝也停了。

  “先吃早饭。”

  莱恩看着路边施粥棚冒出的热气,说了句在他自己听来都有点陌生的话。

  “汇报的事,吃完再说。”

  安蓝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眉眼弯弯的,眼底湿漉漉的,但笑得很用力。

  “好。”

  她吸了一下鼻子,声音里带了一丝几乎听不出来的鼻音。

  “粥今天稠。”

  身后,世界频道里还在刷屏。

  【带薪摸鱼】:兄弟们!领主和安蓝小姐姐在城门口说话了!我离得近!好像在说吃早饭!

  【上单已自闭】:你偷听人家说话?

  【带薪摸鱼】:这叫偷听吗?这叫一线采访!独家!

  【氪金救不了非酋】:别管他俩了,粥摊在哪?我饿了三天了打包了五十斤战利品就没抽空吃饭。

  【全服公认老好人】:……你那不叫战利品,那叫仓鼠囤粮。

  【艾蒙】:呜呜呜呜安蓝姐姐眼睛红了!!!我也哭了!!!这什么神仙剧情啊!!!

  【某匿名1.0老玩家】:有没有人跟我一样,进城的时候,走着走着突然不想说话了?就那种……你明知道是假的,但你往那些NPC脸上一看,他们那个眼神——

  【某匿名1.0老玩家】:算了不说了。粥摊在哪我也去。

  晨光终于从城墙上方翻过来,落在青石板路面上,泛起一层暖融融的金色。

  凛冬城的新一天,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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