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小时后。

  城堡门口。

  【混子本混】带着凑齐的20人小队赶到了这里。

  天色已经开始暗了,西边地平线上残留着一道暗红余晖,像天幕裂开的一道伤口。

  冷风裹着细碎的雪粒子扑面而来,打在脸上像是被沙子抽。

  负责物资分发的NPC管事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面相老实,穿着领主府统一配发的灰色工装。

  他核对完任务凭证后,朝身后的库房招了招手。

  两个NPC搬运工从库房深处推出了三个大木箱。

  木箱是用厚实的松木板钉成的,外面刷了一层防潮的桐油,在火把光下泛着暗沉的油光。

  箱盖上贴着领主府的火漆封印,暗红色的蜡油凝固成一个不规则的圆形,上面压着领主的家徽纹章。

  封印旁边还刻着六个字,字迹是莱恩亲笔写的汉字——

  “绝密·战略物资”。

  二十个人齐刷刷地盯着那六个字看了两秒。

  “汉字诶。”【荒野猎人】小声嘀咕了一句,“领主大人又用地球文字了。”

  “这说明是真家伙。”【混子本混】蹲下身。

  他试着搬了一下第一个箱子。

  箱子纹丝不动。

  他换了个姿势,扎好马步,双手抠住箱底,咬着后槽牙用力往上一提。

  “嘿——!”

  箱子离地了大约三厘米。

  然后他的腰发出了一声不详的“咔”。

  “操!”

  他赶紧松手,箱子砸回地面,闷响一声。

  【混子本混】龇牙咧嘴地直起腰,一只手撑在膝盖上,另一只手按着后腰,脸上的表情像是吞了一只活苍蝇。

  旁边的【王路飞】伸手试了试另一个箱子,双手刚一发力,脸色就变了。

  “这他妈每个箱子得有三四百斤吧?三个加起来……”

  “一千多斤。”【专业迷路三十年】面无表情地报出了数字。

  二十个人沉默了三秒。

  “所以……”队伍后排一个叫【今天也在迷路】的玩家小心翼翼地举了一下手,“我们是要把一千多斤的东西,扛着走两百公里?”

  没有人回答他。

  但所有人的目光同时、默契地转向了库房角落里拴着的三头驮兽。

  那是三头产自北境荒原的灰鬃驮马。

  这种马跑不快,短腿,毛色灰扑扑的,长相约等于“马界土狗”。

  但胜在耐力好、脾气温顺,能在冻土和碎石路上持续负重行走,一天走个四五十里不带喘的。

  领地的商队和运输队日常就用这种马。

  “废什么话。”【混子本混】直起腰,拍了拍最近的一个木箱,掌心传来沉闷的响声和木板的微微震动。

  “去城门口的驮兽行租三头灰鬃驮马。费用从任务预支金里扣。”

  “等等。”【王路飞】突然蹲了下来,把耳朵贴在箱壁上,轻轻敲了两下。

  笃,笃。

  声音沉闷,没有空腔回响。里面的东西被填充得很密实。

  “你们不好奇吗?”他抬起头,目光在众人之间扫了一圈,“这里面到底装的什么?”

  “我猜是炸弹。”【荒野猎人】秒答,语气笃定得像是亲眼看见了箱子里的东西。

  “这个重量、这个保密级别,八成是大号炼金炸弹。领主大人要炸白马领。”

  “不像。”

  【专业迷路三十年】摇了摇头,“炼金炸弹用不着拆成三箱运输。而且你注意任务描述了吗?“到达目标区域后进行最终拼装和充能测试”。拼装。”

  “这说明箱子里的东西是组件,需要到了目的地再组合。”

  他顿了顿,眉头微皱。

  “什么东西需要拆成零件运输,到了目的地再组装,而且跟“大型主线战役”直接挂钩?”

  几个人对视了一眼。

  “攻城器械?”

  “一千多斤的攻城器械?你在逗我?”

  “那你说是什么?”

  “我怎么知道?我又不是领主大人。”

  【混子本混】打断了愈演愈烈的猜测,态度很干脆:

  “别猜了。任务写的是“绝密战略物资”,那就是绝密。咱们的任务是把东西安全送到,又不是搞情报分析。到了地方自然知道。”

  他这话说得有理有据,众人也就没再纠缠。

  但每个人路过那三个木箱的时候,都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好奇心这种东西,你越说“别猜了”,它就越旺盛。

  ...

  驮马很快租好了。

  三头灰鬃驮马被牵过来的时候,正不紧不慢地嚼着嘴里的最后一把干草,用一种极其淡定的眼神扫了这二十个全副武装的玩家一眼。

  那眼神里透着一股子“你们爱去哪去哪,别耽误我吃草”的从容。

  木箱被小心地绑上驮架,缆绳交叉捆紧,又额外加了一层油布覆盖防潮。

  【专业迷路三十年】亲自检查了三遍固定情况,确认即便驮马在碎石坡上颠簸,箱子也不会滑落。

  【混子本混】扫了一眼面前这支二十人的小队。

  都是老面孔。

  有七个是他自己公会“凛冬跑图大队”的核心成员。

  这几个人跟他一起跑过北境荒原最北端,在零下三十度的暴风雪里抱团取暖过,在风暴巨熊的追击下狂奔过三公里,还一起在冰川裂缝底部困了整整六个小时等救援。

  剩下十三个也都是探索系的熟脸,有过多次合作经验。

  能接到这个隐藏任务的,全是在探索任务里拿过A级评价的老手,没有一个是来凑数的。

  装备方面,每个人都是轻装上阵的标准探索配置:

  硬化皮甲,不影响机动性;短剑或短弓,近战远程各有侧重;水壶、干粮、火折子、急救绷带,一样不多一样不少。

  没有人穿重型护甲。

  探索系的铁律:负重是你最大的敌人。多带一斤铁,就少走一里路。

  【混子本混】打开系统地图。

  凛冬城的位置标注得清清楚楚,蓝色的光点代表着他们二十个人此刻的坐标。

  城池周围十几公里的地形也被他们日积月累地跑了个七七八八。

  每一条小径、每一处水源、每一个可能的露营点,都被标注了密密麻麻的注释。

  那些注释有的是正经的地形分析,有的则是诸如“此处有一窝刺尾蜂,不要手贱去捅”或者“这块石头底下有蝎子,别问我怎么知道的”之类的沙雕备注。

  但再往东南方向看去。

  一片灰蒙蒙的迷雾。

  浓厚的、均匀的、像是用橡皮把画布上的一切细节全部擦干净了的灰色迷雾,从凛冬城东南方向大约三十公里处开始,一直延伸到地图的边缘。

  什么都没有。

  没有地形标注,没有道路信息,没有危险警告,没有水源标记。

  只有迷雾。

  和迷雾深处那个两百公里外的目标。

  【混子本混】盯着那片灰色看了很久。

  “两百公里。”他喃喃自语。

  两百公里的未探索区域。

  只有一张纸质羊皮地图。

  以及三箱“绝密战略物资”。

  还有二十条命。

  虽然这命可以复活,谁也不想白白送死。

  “大家听我说两句。”

  【混子本混】转过身,环视了一圈自己的队伍。

  暮色中,二十个人的面孔明暗不定。火光在他们脸上跳动,映出明暗交错的神情。

  他没有说什么慷慨激昂的话。探索系的人不搞那一套。

  他只是咧嘴一笑,露出在北境荒原的风雪里冻裂过无数次、又愈合了无数次的嘴唇。那些裂纹像是细密的沟壑,记录着每一次出征的勋章。

  “这可是大主线的前置任务。”

  他的语气很轻。

  “办砸了,咱们以后在论坛就没法混了。”

  没有人反对。

  【专业迷路三十年】低头检查了一遍自己背包里的指南针和那张羊皮地图,然后把地图仔细折好,塞进贴身的内袋里。

  他没说话,但他检查装备的动作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王路飞】把短剑的剑鞘位置调了调,确保不会在行军时磕到腿。

  【荒野猎人】不知从哪里掏出一把炒过的坚果,嘎嘣嘎嘣地嚼着,一边嚼一边含糊不清地说了句:“两百公里而已,又不是没走过更远的。”

  【今天也在迷路】深吸一口气,把围巾在脖子上多缠了一圈。

  二十个人的表情各异。

  有兴奋的,有紧张的,有跃跃欲试的,有面无表情但眼底亮得吓人的。

  但没有人退出。

  能站在这里的人,都不是会退出的人。

  ...

  半小时后,

  二十人小队带着三头满载木箱的灰鬃驮马,从凛冬城的东门悄无声息地出发了。

  没有欢送仪式,没有围观群众,没有慷慨陈词。

  城门口只有两个值夜班的NPC士兵。其中一个正缩在城门洞里烤火,另一个靠在墙上打盹。

  值夜班的那个NPC士兵后来回忆说,那队人走的时候天色已经彻底暗了。

  领头的那个家伙,就是那个嘴唇上全是裂口的年轻人,走出城门之后停了一下。

  他回头看了一眼城墙上跳动的火把光。

  橘红色的火焰在风中摇摇晃晃,把城墙的垛口照得忽明忽暗。

  那光芒温暖而微弱,像是文明世界最后的一点余温。

  然后他转过身,裹紧了身上那件破旧的灰色斗篷,一头扎进了东南方向的茫茫暮色里。

  二十个身影接连消失在夜色里。

  三头驮马的蹄铁踩在冻土上,发出有节奏的、沉闷的“笃笃”声。

  那声音越来越远。

  越来越轻。

  最后彻底融进了北境的风声里。

  没有留下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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