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凛冬城另一处,气氛却截然不同。

  城西,一座新修建的木制大厅。

  这座大厅是玩家们抢工赶出来的,木料还新,带着松木特有的清香。

  此刻,火炉烧得正旺,橘红色的火光将整座大厅映得暖意融融,将那扇薄薄的木门外呼啸的北风,隔成了另一个世界。

  大厅里弥漫着热粥的香气。

  那是一种混合着谷物、姜片与草药的气息,朴素而踏实,像是久别重逢的家的味道。

  几口铁锅架在土灶上,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白烟在窗边凝结成薄薄的一层水雾。

  角落里叠放着新毛毯,数量不算多,但都是凛冬领能拿出的最好的。

  安蓝穿着一件朴素的棉布长裙,额头上渗着细密的汗珠。

  她从少女们进门的那一刻就没有停下来过,脚步一刻不歇,指挥着几名玩家和一些凛冬领的妇女,有条不紊地为少女们分发热粥、清洗身体、更换干净的衣物。

  大厅里坐满了人,却出奇地安静。

  少女们大多不说话。

  她们蜷缩在各自的角落,有人抱紧膝盖,有人盯着地板,有人手攥着身旁人的袖子,像是那是这世上最后一根绳子。

  她们的眼神是那种看了会让人心里发沉的样子——不是哭,哭反而说明还有力气伤心。

  那是彻底耗尽之后的空洞,是在某个漆黑的地方待了太久之后,一时间还没来得及确认“这里是不是真的安全”的茫然。

  安蓝走到一个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的少女面前,弯下腰,把一碗热气腾腾的粥轻轻放在她能够到的地方,然后退后半步,没有强迫。

  “大家别怕,这里是凛冬领,很安全。”

  她的声音温柔而平稳,像一只手按在肩膀上,“先喝点热粥暖暖身子,不急的,都不急。”

  少女用颤抖的手捧起那只碗。

  热气扑上她冻僵的脸,她愣了一下,眼眶红了,没有出声,只是把头低下去,把碗捧得更紧了一些。

  安蓝没有说什么,就那么静静地陪着她站了一会儿。

  她从小在凛冬领长大,见过饥荒,见过苦难,知道有些伤,不是几句话就能安慰好的。

  此刻她能做的,只是让这些少女知道——这里有人在。这里是安全的。

  ...

  大厅里,玩家们自发地组成了几支小队。

  “爱心送餐小队”——这是他们自己取的名字。

  他们正提着一桶桶热粥穿梭在人群中。

  一名身着棕色皮甲的男性玩家,蹲下来,把一碗粥稳稳地捧到一个只有八九岁的小女孩面前,声音比他平时轻了许多,那是一种笨拙的、不太熟练的轻柔,像是一个大嗓门的人在努力缩小自己。

  “来,趁热吃,别客气。饿了吧?吃完还有。”

  小女孩眼睛里还含着泪,盯着那碗粥看了很久,又抬起头看了看那个捧着碗的人。

  最终,她还是伸出手,接过去了。

  那名玩家松了口气,嘴角悄悄翘了翘,站起来,低声对旁边的队友嘀咕了一句:

  “老子打魔兽都没这么紧张,这游戏渲染的太真实了。”

  另一名玩家用胳膊肘顶了他一下,没有说话。

  巡逻护卫队在大厅外围来回巡视,将闲杂人等挡在三十米开外。

  这群人平时打架动静颇大,嗓门也颇大,但此刻每个人都像是无声地达成了某种默契——脚步放轻了,说话的声音放轻了,连平日里滚动不停的世界频道,也罕见地沉默着。

  偶尔有萌新玩家想靠近看热闹,当即被拦下。

  “不是看热闹的地方,走走走。”语气简短,没有商量余地。

  萌新玩家一脸懵逼地退走了。

  “全服公认老好人”穿梭在人群里,那张总是带着笑的脸,此刻也变得严肃起来。

  她不说太多话,只是帮这个把凌乱的发丝理顺,给那个把毛毯掖得更严实一些,摸出自己私藏的糖果,逐一分给那些年纪最小的女孩。

  “别怕,我们都是好人。领主大人也很好,他会保护你们的。”

  一个小女孩盯着那颗糖,看了很久很久,才用脏兮兮的手指,极小心地接过去,像是生怕捏碎了什么珍贵的东西。

  【小厨女】守在土灶旁,忙得脚不沾地。

  她是游戏里出了名的烹饪生活系玩家,但今天没有搞什么“地球菜系文化输出”,也没有研发什么新配方。

  只是老老实实地熬粥,在粥里加了生姜、红枣,还有从野外采集的暖阳草,把粥熬得浓稠,舀起来能拉出细丝。

  “能驱寒,能暖胃,希望她们能喝得下去。”她一边搅锅一边小声嘀咕,脸上沾着一点米汤,没空去擦。

  香气从那几口铁锅里漫出来,将整座大厅都笼罩在一种踏实的暖意里。

  ...

  黎雅坐在大厅角落的一张木桌旁,手里握着鹅毛笔,面前铺着几张羊皮纸。

  她的字迹工整,写起来却很快。

  她看着那些少女,心里隐隐作痛。

  她们的脸上,不是惊恐便是麻木,有些还带着未干的泪痕,更多的人只是呆呆地坐着,眼神空洞,像是还没从某个漫长的噩梦里彻底清醒过来。

  十四五岁的黎雅,自己也曾经历过苦难。

  她知道那种无助是什么感觉。

  但此刻面对这些更小的妹妹们,心中涌起的情绪,比她预料的汹涌许多。

  不只是心疼,还有一种近乎本能的、想要替她们做点什么的迫切。

  她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

  她现在能做的,就是把所有信息记录清楚,交到领主大人手里。

  “你叫什么名字?”

  黎雅把椅子挪到一个看起来只有十一二岁的女孩身旁,轻声问,“不用害怕,我只是想记录一下你的情况,方便我们的人帮你找到家人。”

  女孩抬起头,眼神有一瞬间的慌乱,像是受惊的小兽。

  但她打量了黎雅几眼,看到的是一张和她年纪相仿、清秀温和的脸,慢慢地,那双眼睛里的警惕退了一些。

  “我……我叫艾米丽。”声音细如蚊鸣,带着还没散去的哭腔。

  “艾米丽,你来自哪里?”

  “白马领……”眼泪又悄无声息地滑落下来,“我是白马领马蹄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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