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孙儿见过皇爷爷……”

  朱允熥对朱元璋行礼,说话有些磕巴,带着紧张。

  他的身上同样穿着孝服,只不过,和朱允炆那一身重孝穿在身上显得宽大、更衬得朱允炆消瘦不同,朱允熥的孝服却有些紧,将他的肚子、粗壮的胳膊等都给凸显了出来。

  他年岁比朱允炆小,可这个时候站在朱允炆身边,却比朱允炆这个做兄长的足足大了一圈。

  朱标不曾病逝的时候,二人站在一块,体型上面倒还没差多少,可如今这差距是一目了然。

  看上去,倒像是朱允熥是做兄长的了。

  朱元璋心头,本能的就生出一些不喜。

  他们两个同样都是失去了父亲,允炆这孩子茶不思饭不想,悲伤过度,整个人都瘦脱相。

  结果允熥这孙子,在给他父王守孝的期间,居然还能吃胖一圈!

  这明显就是没怎么把他父王放在心上,对于标儿的去世,没有多难过!

  不孝之人,罪逆于天!

  一个人,连最起码的孝道都没有,连自己的亲爹去世守孝期间,都还有心情吃好喝好,长胖不少,你要说他很孝顺,很把他爹放在心上,朱元璋是不相信的。

  再看看他见到自己这战战兢兢、拘束的样子,对比允炆的恭恭敬敬、从容有礼,又不失血亲之情,便越发觉得这个孙子不行,难当大任。

  “不用多礼,走,你们两个随咱一起上车,咱爷仨去看看你们父王。”

  朱元璋的不满只在心中,表面上没表现出来分毫。

  允熥也是标儿的儿子,他不可能因为这些事,就在带着他去见标儿之前,对其训斥。

  朱元璋说罢,朝着边上早已备好的车驾而去。

  朱允炆跟在身侧,在朱元璋上车辇时,很有眼色地进行搀扶。

  至于朱允熥,则落后了六七步之遥。

  在朱元璋上车时,他也想上前搀扶,只是这动作只做出了不到一半,便又被他收了回来……

  来到车驾上后,在朱元璋的示意下,他二人在朱元璋对面坐下。

  朱允炆全程都很有礼节,但同时又不显得拘束,带着恰到好处的从容。

  可朱允熥就不行了,坐在一角,全程低着头,两只手搅在一起。

  似乎这十根手指头怎么数,都数不过来。

  很多人梦寐以求的与皇帝同乘,对于朱允熥而言,就是一场煎熬。

  在这种氛围里,车驾出了皇城。

  “别直接去太子陵,往江边那边绕一绕。”

  朱元璋突然出声吩咐。

  护卫的蒋环以及驾车的人,不知皇帝是何用意,却也没人敢询问。

  立刻按照朱元璋吩咐,调转方向,先往江边而去……

  ……

  “他娘的,反了天了!”

  “这些狗刁民,当真是不能给他们好脸色!竟然敢闹出这等事端,他们是不想活了!”

  江浦县城内,张志听明白了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之后,瞬间就炸了。

  “老爷,您可一定要做主啊!可千万千万要把大哥给救下来。”

  “不能让那些刁民害了大哥……”

  钱里长的妹妹钱瑶,急得直掉眼泪。

  张志见此,心中杀意更盛:“你只管放心,这些刁民都别想活!”

  “我说过,你的家人就是我的家人,这些狗刁民,他们是活腻了!”

  声音落下,张志便披甲持刀,飞身上马,匆忙间带了些人手,朝着外面飞驰而去……

  ……

  “什么?有人告御状?!”

  县衙内,县令刘威正端着一盏茶慢慢喝,显得悠闲。

  猛然闻听此言,他手中的茶盏啪嗒一下掉在了地上,摔得粉碎。

  “钱力这个狗杂碎,他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老子三令五申,特殊时期内绝对不能出任何差错,特别是在安置流民这件事情上!”

  “这杂碎倒好,竟置之不理,背地里还敢干出这等事!”

  “这畜生东西,也是个没用的,做就做了,竟还手脚如此不干净,被人抓着要去告御状!”

  了解到事情的大概后,县令刘威连被茶水打湿的官袍都来不及换,立刻便喊人备马,骂骂咧咧的朝着出事的地方赶去。

  必须要把事情赶紧解决了!

  这等要命时刻,绝对不能捅到应天去!

  匆匆行进了两里多后,刘威不知想到了什么,突然勒住了马缰绳。

  他对着身边之人低声吩咐了几句,那人纵马疾驰而去。

  而他则控制着马速,不紧不慢地前行,面无表情,不知在想些什么……

  ……

  “给本官停下!你们做什么呢?!”

  几十名气喘吁吁的衙役,在朱达一行人距离江边渡口还有大约三四里的时候赶来,成功拦住并包围了他们。

  为首的县丞张志,手按腰间刀柄,满脸威严,出声怒斥。

  被张松几人押住的钱里长,一下子变得激动起来,拼命挣扎想要说话,可惜嘴被塞住,只能发出一些无意义的呜呜声。

  而在朱达率领之下,原本气势高昂的告御状队伍,像是被兜头泼了冷水,肉眼可见地慌乱起来。

  钱里长见此,眼神怨毒中又带着几分疯狂。

  朱达上前一步,举起手中《御制大诰》:“尚贤里里长钱力指使人,对我等种粮口粮强取豪夺,我等要进京告御状!”

  原来就是这个刁民带的头!闹的事!

  张志眼中闪过厉色。

  “贪墨钱粮,那也不是你聚众闹事的理由!”

  “到底是不是贪墨钱粮,事情究竟如何,也不能听你空口白牙在这里乱言!需得查问核验清楚了再说!”

  “将他们给我拿下!”

  众多衙役闻令,立刻便上前要拿人。

  孙老汉、周儒等人,被吓得不知所措,有些腿都软了。

  不少人在此刻都后悔了。

  就不该听信这朱达所言,跟着他胡闹!现在果然出事了!

  “不想死的都给我停下!”

  朱达怒叱一声,气势竟比县丞张志还要足。

  “陛下曾有旨意,任何人不得以任何手段,阻拦任何持《御制大诰》进京告御状的百姓!谁人敢阻拦,必严惩不贷!”

  “《大诰》之中有明确记载。”

  “洪武二十二年,百姓持《大诰》上京揭发乡役害民。”

  “巡检何添观刻意刁难、索取路费,弓兵马德旺勒索流民钱财。”

  “随后,马德旺被枭令示众,何添观砍去双脚,常年枷号乡镇路口,警戒所有差役不得阻拦百姓告贪役!”

  “尔等有几条命,敢阻拦?!”

  “我等告御状,这姓张的狗官是那钱里长的妹夫,所以他着急。”

  “你们只是寻常差役,拿的是朝廷的俸禄,和姓钱的又非亲非故,何苦趟这趟浑水,白白丢了性命?!”

  “是县丞大,还是皇帝大?是你们的刀快,还是陛下的刀更快?需掂量清楚!!!”

  众衙役一个个停了下来,不敢再上前。

  江浦县丞张志的气势同样为之一滞,坐在马上沉默了三息后,开口道:

  “你们如此兴师动众,不惜要去告御状,看来应当是真的受了冤屈。”

  “本县丞和县尊一向为民做主,这等事一旦查实,那违法的里长定然不让其好过。”

  “这事我接下了,定会给你们一个交代!”

  “那家伙侵吞了你们多少粮食,一并奉还,他这个里长今后也别做了!”

  张志一下子就变得为民做主起来。

  钱里长眼睛陡然瞪大,带着不可思议。

  朱达摇头:“我信不过你,这事只有我告了御状,敲了登闻鼓,到陛下面前,才分说得清楚!”

  张志又急又怒,却偏偏又不得不压下心头愤怒,软硬兼施与朱达谈条件。

  但朱达根本不听对方花言巧语。

  双方相持一阵,见张志不愿离开,朱达便高举《御制大诰》,带人迎着拦在前面的张志以及相关衙役前行。

  张志下令让衙役们阻拦,但这些衙役,除了少数几个跃跃欲试外,别的没一个有动手的意思。

  “天子脚下,国丧期间,我看谁敢阻我告御状?!”

  “张狗官,有本事你就拦!!!”

  朱达一步步向前,双目死死地盯着张志,距离越来越近。

  张志的手紧紧握住腰间刀柄,却最终也没敢拔出。

  被朱达逼的连连后退。

  平日里没被他放在眼里的几本薄薄的《御制大诰》,此时竟令他不敢直视!

  “且慢!!”

  眼看着情况一发不可收拾,一道声音突然远远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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