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

  陈坤被铐着半跪在荒草堆里,脸色灰白,嘴皮子却还硬着。

  他斜眼盯着我,嘶声道:

  “小崽子,你今天抓我一个,明天自有旁人替我收账。我阴蛇宗的手段,你才见识了皮毛!”

  我还没说话,覃刚已经缓过劲来。

  他撑着地面站起,活动了下肩头。

  二话不说走上前,抬腿就是两脚,

  “再他妈废话,老子一枪托把你嘴给砸烂了!”

  陈坤被踢得连连咳嗽,脸埋在土里,到底没再吭声。

  覃刚还不解气,朝地上啐了一口:

  “就你这种杂碎,枪毙十回都不嫌多!

  我兄弟干法医这么多年,头一回见着,让人连死因都查不出来的尸体。

  你倒好,杀人杀得跟捏死蚂蚁似的!简直畜生不如!”

  章子涵走上前,忙拽住覃刚胳膊:

  “行了,再踢别给踢出毛病来……带回去,该怎么审怎么审。”

  覃刚这才收住劲,扯了扯身上的衣服,转头看向我。

  那眼神,像看什么稀罕物件似的,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几遍。

  “凌北兄弟,你今年多大了?”他突然问。

  我愣了一下:“二十出头吧,怎么了?”

  “二十出头?!”

  覃刚咂了咂嘴,

  “我二十出头岁的时候,还在部队炊事班颠大勺呢!

  你倒好,二十出头就能跟这种邪门玩意儿对着干,年纪轻轻的,还真挺有本事!”

  他嗓门大,夸人也跟吼似的,把我弄得有些不好意思。

  “覃哥过奖了,都是师父教得好。”

  覃刚拍了拍我肩膀:

  “别谦虚!刚才那一下,我虽看不见你们使的什么招,但就凭你敢站在最前头,让那老小子节节败退,我就服你!”

  章子涵在旁边,忍不住白了他一眼:

  “行了啊覃哥,你再夸他,他今晚上回去该飘得睡不着觉了。”

  覃刚哈哈大笑:“那不能!凌兄弟一看就是稳当人!”

  我笑着摇摇头,没接这茬。

  章子涵虽然嘴上嫌弃,但转过来看我时,眼底那点藏不住的赞许与安心,却比覃刚的话更让我受用。

  我们把陈坤押上车,章子涵连夜通知了专案组来接手。

  分别时,她递给我一瓶水,低声道:

  “今晚的事儿,真的多亏你……

  回去好好休息,局里那边,等有了进展我再通知你。”

  我接过水,仰头灌了几口,笑道:

  “行。有奖金的话,别忘了算我一份。”

  章子涵瞪我一眼:“净惦记着那点奖金了是不,钻钱眼里了你都。”

  覃刚在车旁笑着接话:

  “有本事的人,合该多拿钱!凌兄弟你放心,这案子上面要是不批奖金,我覃刚工资拿出来请你吃饭!”

  我摆摆手:“别,你那点工资,还是留着给嫂子买衣服吧。”

  覃刚又是大笑,声音中气十足。

  ……

  三天后,老街“凌氏道馆”。

  这里俨然成了我新根据地,一没事我就搁这待着。

  说是道馆,其实就一间小门面。

  外头摆张方桌,墙上挂几串铜钱、桃木剑、八卦镜之类,里头隔了个小间,算作静室。

  这几天,来的大多是什么看日子、算八字、问姻缘的散户。

  偶尔也有被“不干净”的东西,缠上求化解的。

  收费看缘,几百上千不等。

  虽比不上郑老板那五十万来得痛快,但胜在细水长流,日子倒也过得踏实。

  这天中午,太阳正毒。

  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穿着拖鞋短裤,一瘸一拐地走进来。

  见面便苦着脸喊:

  “凌师傅,你可得救救我!我这脚气,反反复复三年了,抹啥药都不管用,痒起来要人命啊!”

  我正端着杯凉茶喝,闻言差点没喷出来。

  “大哥,你这是脚气,找我道馆来干嘛?我又不是开皮肤科诊所的。”

  男人脱了拖鞋,把脚往桌上一翘。

  一股难以言喻的气味,瞬间在店里弥漫开来。

  “不是说你们搞风水的会中医嘛!我听说你可厉害了,什么疑难杂症都能看,就赶紧过来了!”

  我屏住呼吸,低头扫了一眼他的脚底板。

  趾缝间红斑密布,皮肤脱屑严重。

  部分已经渗出黄水,脚底则干裂脱皮,纹路深得像老树皮。

  可除此之外。

  他脚心还有一道若隐若现的暗红细线,横贯涌泉,断断续续。

  我皱了皱眉,不动声色地问:

  “你除了脚痒,是不是晚上睡觉还老觉得脚底发凉,像踩着湿泥巴?”

  男人一拍大腿:

  “对对对!夏天都得穿袜子睡!我媳妇说我跟冰块儿似的!”

  “做梦多不多?”

  “多!老梦见自己在水里走路,走一晚上,累得要死!”

  我点点头,心里已经有了数。

  他这哪是普通脚气,分明是湿邪入体,困于足三阴经,久而久之生了阴疮。

  西医当真菌感染治,表面症状压下去了,根子里的湿毒没除,自然反复发作。

  我取过纸笔,开了一副方子。

  以苦参、黄柏、地肤子、蛇床子、白鲜皮、土荆皮、明矾、冰片为主,外用泡洗。

  又让他每日睡前,用艾叶煮水泡脚,别贪凉,少喝冰啤酒,少光脚踩湿地。

  “另外,你家正北边,是不是摆了什么带水的物件?

  比如,什么鱼缸、加湿器、水景画之类的?”

  男人一愣:“有有有!我卧室正北边摆了个小鱼缸,养了几条金鱼,我媳妇弄的。”

  “回去把那鱼缸挪走,挪到东边去。

  正北属水,你本身湿气就重,再搁鱼缸在北方,那是水上加冰。

  病根不除,脚气永远好不了。”

  男人听得一愣一愣的,连连点头。

  最后千恩万谢地掏出三百块,高高兴兴地走了。

  我收了钱,刚把药方底稿归档,手机就响了。

  一看来电显示,章子涵。

  我接起来:“喂,章大警官,有何贵干?”

  电话那头传来她带着笑意的声音:“凌大师,忙什么呢?”

  “刚送走一个脚气患者,三百块到手。”

  我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

  章子涵“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你现在业务这么广了?道馆还治脚气?”

  “没办法,开张一个月,得广撒网。怎么,你找我有事?”

  章子涵收了笑,语气转为轻快:

  “告诉你个好消息,陈坤已经全部认罪了!

  专案组顺着他的窝点,搜出不少东西,那女人的魂也确认被超度了。

  上头给你申请的奖金,今天批下来了,你要不要过来领一下?”

  我一听“奖金”二字,眼睛顿时亮了起来:“多少?”

  “你来了不就知道了。”

  她故意卖关子,“对了,我们副局想见见你,当面道个谢,你看你这会有时间吗?”

  我看了眼墙上的老式挂钟,还不到下午一点。

  “有,我这就过去。”

  “那行,我在局里等你……你到了门口给我打电话,我出来接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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