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逐渐升高,柏油路慢慢变成了水泥路,又变成了坑坑洼洼的土路。

  路两边的房子从高楼,渐渐变成了矮房、砖墙、庄稼地。

  我靠在座椅上,眼睛半眯着。

  心里盘算着那老宅里,可能出现的各种情况。

  那老太婆不简单,她的老伴,怕也不是什么善茬。

  若只是普通阴魂,聚在一起送走便是。

  可若两个都是修了道的厉魄,那这事,恐怕就真没那么容易了……

  约摸一个小时后。

  车子在山脚下一片空旷的晒谷场边停下。

  我一下车,便看见一个五十来岁的干瘦男人,从旁边的土坯房后快步迎了出来。

  那人穿了件灰扑扑的旧夹克,脚踩解放鞋,腋下夹着个破皮包,满脸堆笑。

  “郑老板,您来了!这一路辛苦……”

  话还没说完。

  郑老板已经黑着脸冲了上去,指着他鼻子就骂:

  “老钱!你他娘卖给我的那鬼东西,差点把我一家老小全害死!你还好意思笑?我告诉你,今天这事你脱不了干系!”

  那叫老钱的男人,被骂得笑容立马一僵。

  又急又怕,连连摆手:“郑老板,这……这事怎么说呢,我卖您东西的时候,真不知道那玩意儿有古怪啊!我要知道,打死我也不敢往您家里送啊!”

  “不知道?你收这些老物件,会不知道底细?”

  “我……我就是个跑乡收货的,看着值点钱就倒个手。您要是不满意,我……我退您点钱……”

  郑老板一听,火气更盛:“放屁!这他妈是钱的事吗?命都快没了!”

  我见两人越说越僵,往前走了一步。

  语气平淡道:

  “行了,别吵了。

  东西已经在郑老板家闹开了,现在退钱也解决不了。

  老钱,你先带我们去找当初卖你铜器的那户人家。

  这事的根,在你收货的那个地方。”

  老钱这才注意到我和马玲珑,愣了一下,又看向郑老板。

  郑老板压着火气,咬着牙道:“看什么看!凌师傅是我请来的高人,专门来平这事的!快带路!”

  老钱一听我是“高人”,眼珠子转了转,哪还敢耽搁,连忙点头哈腰地在前面引路。

  从晒谷场往西走,穿过一片半人多高的荒草地,再拐过两棵老槐树,山脚下出现了一片破旧的村落。

  大多是青砖灰瓦的老房子,好些已经塌了顶,只剩几间还有人住。

  其中一户独门独院的灰砖老宅,门口挂着一排白布,门楣上贴着黄纸。

  风一吹,白布猎猎翻动,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阴冷。

  院子里人影绰绰,隐隐传来哭声。

  老钱脚步猛地一顿,脸色就变了:“这……这怎么还办上丧事了?”

  郑老板也停下脚步,往我身边靠了靠。

  小声道:“凌师傅,不对劲啊!那户人家,就是这户?”

  老钱哭丧着脸点点头:“就是这家……那铜器,我就是从这家老爷子手里收的……”

  “谁死了?”

  我盯着门口的白布,问道。

  老钱摇头说不知道。

  正说着,旁边一个看热闹的村民凑了过来,小声道:

  “还能是谁,老孙头呗!前天夜里没的,死得挺突然,一口痰没上来,人就没气了!”

  老钱听完,脸都绿了。

  我看他一眼,问:“这老孙头,就是卖你铜器的人?”

  “对……就是他……”

  老钱发虚回道,两条腿也开始打晃,

  “可……可我收货那天他身子骨还硬朗着呢,怎么突然就……”

  马玲珑拉了拉我的袖子,小声提醒:

  “凌北,这地方不对。

  有股怪味,从村口起就一直在,刚在车上我都闻到了。”

  我点点头,确实。

  还没进村,我就已经感觉到了。

  这整片村子的地势,呈现出一种很不自然的沉闷感。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子隐约的阴湿气。

  顺着山势往下灌,又被这户老宅的院墙拦住,在门前聚而不散。

  尤其是那扇挂着白布的大门后头,像有一团浓得化不开的阴气,正在一点一点往外渗。

  普通人只觉得凉飕飕的。

  可在我看来,那门里浓雾翻涌,阴气已经漫过了门槛。

  “先进去看看再说。”

  我刚要抬步,一个穿着孝服的年轻人从里面出来。

  见我们几个外人站在门口,皱眉道:“你们谁啊?”

  老钱连忙上前说明来意。

  那年轻人听完,脸色变了变。

  犹豫片刻,才回头朝里面喊了一声。

  不多时,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拄着拐杖从堂屋里慢慢走出来。

  他年纪看着有七十多了,背驼得厉害,两眼浑浊,脸上满是悲色。

  老钱低声跟我介绍:“这是老孙头的二叔,村里人都喊他孙二爷,懂点老规矩。”

  孙二爷上下打量了我几眼,又看看老钱和郑老板,最后叹了口气。

  声音沙哑道:“你们,是为那铜函来的吧?”

  我点点头:“二爷,既然您知道,那我不瞒着。郑老板家里出了大事,要了结这桩因果,还请您指个路。”

  孙二爷沉默了好一阵,才缓缓道:“那东西,你们不该碰啊……”

  郑老板一听,急了:“不是我要碰!是这老钱卖给我的!现在我家被那东西闹得鸡犬不宁,我小女儿都摔了!二爷,求您给指条明路!”

  孙二爷摇了摇头,才缓缓开口:

  “那铜函,原本是一对。

  一个装的是那家的老太太,另一个装的是他家老头。

  我家那个侄儿糊涂,为几个钱,把其中一个卖了。

  自打那以后,这户人家就没安生过。

  如今他也……唉。”

  我听到这里,连忙追问:“那另一个铜函呢,现在在哪儿?”

  孙二爷抬起浑浊的眼,看了我一眼,又垂下眼去。

  “前几天,被一个外地来的客商收走了,给了不少钱,说是要带到南边去。”

  我心里一沉。

  妈的!

  这下麻烦了!

  最怕的就是这个。

  一对铜函,一个闹得厉害,另一个若再落进有心人手里,或流到更远的地方。

  再想聚齐送走,那可就难了……

  “二爷,那您知不知道那客商的名字,或者去了哪座城?”

  孙二爷摇摇头:“只听说姓邹,具体去哪儿,不太清楚,不过我听他口音应该是邻市周边。”

  郑老板听着听着,腿又软了,扶住刘猛才没坐下去。

  马玲珑凑近我,紧张兮兮道:“凌北哥,那现在怎么办呀?”

  我望着那扇挂满白布的大门,心中快速盘算起来。

  一个已经在郑老板家被锁着,另一个下落不明。

  若不能在锁煞阵失效前找到,那老太婆一旦脱困,再想制住她,代价可就大了。

  “二爷,这宅子的老物件,还有没有别的跟那铜函相关的东西?

  比如旧照片,旧衣物,或者他们老两口,以前供桌用过的香炉、牌位之类的?”

  孙二爷想了想,点点头:

  “这个倒是有……

  我记得老太婆当年走的时候,留下个银簪子。

  老孙头舍不得扔,一直收在木匣里。

  你们要,我去给你们拿。”

  “那最好,有这簪子,我就能追到另一个铜函的去向。”

  我看向郑老板,语气沉了下来:

  “一会拿到簪子,必须立马出发。

  趁着老太婆还没脱困,尽快把另一个找到。

  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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