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摸开了一个时辰,两辆车从土路拐进一条更窄的碎石道,颠得人屁股底下直响。

  又往前蹭了十来分钟,路没了。

  前面只剩一条踩出来的泥巴小径,两边长满了半人高的荒草。

  “到了,前面车进不去,得走。”

  葛军拄着板凳腿从后座探出脑袋,往窗外瞅了一眼。

  我下了车,四面环山。

  风一过,草窠子里窸窸窣窣,偶尔远处传来几声鸡叫。

  冷千落架着慧明,我拎着玄真的后领子,葛军一瘸一拐在前面带路。

  老狗捂着胸口断后,魅娘瞎着眼拽着老狗的衣角,一路上骂骂咧咧。

  至于鬼手刘他们还没醒,像根木头一样跟在最后面,由小豆子监视着。

  没走一会就到了。

  这养鸡场,比我想的还破。

  三间砖房塌了一间半,剩下一间半勉强能住人。

  屋顶铺着石棉瓦和塑料布,风一吹哗啦响。

  院子东头一个老猪圈,石头砌的矮墙塌了个豁口,里头烂泥混着陈年猪粪,干了一半裂着龟纹,味儿倒是散得差不多了。

  “这地方好。”

  老狗环顾一圈,满意地点点头,

  “四面环山,一条道进出,有人摸过来隔老远就能瞅见,就是这味儿忒冲了点。”

  冷千落把慧明往猪圈里一推,慧明腿脚被点了穴,整个人硬邦邦栽进烂泥里,脸朝下糊了一嘴泥。

  玄真被我拎着后领往里一甩。

  这老道倒是会挑地方,歪着身子靠在猪圈石槽边上,没沾多少脏的。

  “哎哟我草!”

  慧明从泥里抬起脸,吐了两口唾沫,

  “你们把老子当什么了?!老子堂堂五台山……唔!”

  我蹲下去,把他脑袋按回泥里:

  “猪圈里就好好当猪,别嚷嚷!”

  冷千落叉着腰在旁边笑:

  “大师,这儿就这条件,您多担待。

  比起你之前在山庄里那套红木家具,是差了点,可胜在接地气啊!哈哈!”

  慧明气得直翻白眼,嘴被泥糊着也说不出整话,只能“呜呜”地干嚎着。

  玄真却一声不吭,靠在石槽边,三角眼半眯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那张脸本来就瘦,这会儿门牙缺了半颗,脸颊凹进去一块,更显阴鸷。

  我瞅了他一眼,这老东西越安静,我心里反而越不踏实。

  大和尚这人没什么心眼,好拿捏。

  倒是玄真这老东西,一肚子坏水,稍有差错指不定就得被他阴一手。

  正想着,魅娘那边出事了。

  她本来靠在院墙根底下,捂着脸上哼哼,忽然整个人一挺,两手死死抱住脑袋往地上滚。

  嘴里“啊啊”地嚎起来,那声儿比慧明大和尚刚才还惨。

  “好痛好痛好痛!!凌先生!凌先生救我!我脑袋快要炸了!”

  冷千落正拿水冲手上的猪粪,被她这一嗓子嚎得直皱眉。

  甩着手上的水走过来:

  “啧,这婆娘真是事多,早知道就不带她了,瞎眼不说还成天嚎丧……”

  “别说了。”

  我抬手止住他,快步走过去蹲下,

  “让我看看什么情况。”

  魅娘在地上缩成一团,两手抱着脑袋,指缝里往外渗黑水。

  脸上那层灰印的颜色,比之前深了不止一倍,眉心那块灰都发紫了。

  我掰开她手一看。

  这丫的,两个眼窝里烂肉翻着,黑水顺着脸颊淌,额头两侧的青筋暴起来,跟蚯蚓似的。

  “这多半是玄真那拂尘针的后招!”

  我回头瞪了猪圈里玄真一眼,

  “针上淬了东西,当时只烂眼珠子,过一阵子才往脑袋里钻。”

  玄真靠在石槽边,嘴角微翘,没说话。

  魅娘一听,嚎得更凶了。

  两手在地上乱抓,抓到我的裤腿就不撒手:

  “凌先生!凌先生你快救救我!

  我还不想死啊!

  我以前什么都听你的,以后更听你的!

  你让我往东我不往西,你让我撵狗我不撵鸡!从此死心塌地,我求求你了……!”

  “给我安静!”

  我冷喝一声,随即掰开她一只手,拿银针在她太阳穴附近试了两针。

  她疼得直抽抽,但好歹嚎声小了点。

  “你不是不怕死吗?”

  我蹲着看她,“我看你,这张臭嘴当初可是硬得很。”

  魅娘眼泪混着黑水一块往下淌,瘪着嘴哭道:

  “那……那不一样嘛!

  以前是不怕,可现在……

  现在面煞还没解呢!

  这脸本来就丑,眼又瞎了,脑袋再烂了,死了那不真成丑八怪了嘛!

  我魅娘一辈子,就靠这张脸吃饭了。

  要是死成个烂西瓜,到了阴间都没脸见人……更没脸见祖宗……”

  老狗靠在院墙根底下,胸口裹着冷千落临时拿衬衫撕的布条子。

  血渗了一半,脸色虚白,可一听这话愣是笑出了声:

  “嘿,那敢情好啊!

  北老六,依我看你别急着救。

  我看这婆娘烂得差不多了,正好物尽其用,我炼一只女鬼玩玩。

  眼窝子烂了不要紧,鬼又不靠眼珠子认路,靠的是怨气。

  她这怨气我看行,养两天估计就能指哪打哪了,嘿嘿……”

  “你放屁!”

  魅娘虽然看不见,耳朵可灵得很,冲着老狗的方向就啐了一口。

  可惜准头太差,啐在了冷千落鞋面上,

  “老娘死也不给你当鬼!你那张胖脸老娘活着都不想看,死了还得天天对着?做你的春秋大梦去吧!”

  冷千落跳着脚甩鞋面上的黑水:“哎哎哎!你个个傻婆娘,你往哪儿吐呢!”

  “行了行了。”

  我站起来,抹了抹手上的黑水,

  “魅娘,想让我救你也行,但必须得拿东西来换。”

  魅娘一听有活路,立马不嚎了。

  虽然还在地上抽抽,可耳朵竖得比兔子还长:

  “有有有!凌先生您说!我什么都有!”

  “你跟了阴蛇宗多少年了?”

  “十来年了!从他们还没现在这么大势力的时候,我就跟着跑了!”

  “那你对天景山庄熟不熟?”

  魅娘愣了一下,随即眼窝子里黑水一涌,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两手撑地跪了起来:

  “熟!熟得很嘞!

  凌先生您听我说,天景山庄后山有条小道,从柳河村翻过去,走野猪沟那条水路,能直接摸到山庄后墙外头!

  那道平时没人走,很多阴蛇宗自己人,都不太清楚,只有我们这些,跟了多年的老人才知道!”

  我拿银针在她眉心灰印周围,扎了一圈,暂时把那股往脑袋里钻的阴毒给压住:“还有呢?接着说。”

  魅娘喘了两口粗气,黑水暂时不往外渗了,脑子也清醒了点。

  赶紧接着道:

  “后墙外头有个排水口,平时拿铁栅栏锁着,钥匙在庄子里管事老包身上。

  但栅栏底下那条石缝,前两年涨水冲开过一回。

  后来拿水泥糊上了,可糊得不结实,拿根撬棍别两下就能开!

  从排水口进去,就是后厨的柴房。

  柴房夜里没人,从柴房穿到前院,绕过正堂,直接就是阴蛇宗那帮人议事的花厅!”

  她一股脑倒完,想到什么赶紧又补充道:

  “还有还有!花厅底下有个暗室,阴蛇宗这些年在江州收的账本子、金银、还有一批没来得及出手的阴货,全堆在里头!我亲眼见过他们往里搬!”

  我看了葛军一眼,他拄着板凳腿靠在门框上,冲我点了点头:

  “她说的差不多,那条水道我走过一回,早年替阴蛇宗送东西,就是从那爬进去的。不过那会儿铁栅栏还没锁,现在锁没锁就不好说了……”

  魅娘听葛军也帮腔,更来劲了,抱着我的腿就不撒手:

  “凌先生!凌先生你听听!

  葛瘸子都说了,我魅娘没瞎编!

  你就行行好,把我这脑袋治治,这眼睛治治。

  我这人虽然嘴臭了点,贪了点,缺德了点,可活儿好使啊!

  你留着我对付阴蛇宗,比那俩猪圈里的废物强!”

  猪圈里慧明一听“废物”俩字,从泥里抬起脑袋就要骂。

  被冷千落一桶水浇回去,咕嘟嘟灌了两口泥汤子。

  玄真依旧没吭声,只是靠在石槽边,目光慢悠悠地在我和魅娘之间转。

  嘴角那点笑似有似无,跟条冬眠的蛇似的,阴毒得很。

  不知道什么时候,它会突然冷不丁地咬你一口,那可就麻烦大了。

  这种人留着,注定是后患无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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