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四海语气一转,小心翼翼说道,

  “我那个老弟兄从县里传回来的消息,明天上面有个大领导要下来,据说是省纪委的,不公开,路线保密。

  但目的地,是同一个县,就文建国调研的那个镇。”

  我心里一动。

  “省纪委?”

  “对。说是暗访,不打招呼,不听汇报,直接下到基层。

  你想想,这个节骨眼上,省纪委的人,突然往文建国调研的地方跑,这说明什么?”

  “说明上面已经注意到文建国了。”

  “没错!我那个弟兄说,这次来的这位,是省纪委的副书记,姓方,出了名的铁面无私。

  他手里要是能拿到文建国的铁证,比如受贿,充当保护伞那些事,文建国这个人,就算彻底玩完了。”

  我靠在墙上,夜风从巷子口灌过来。

  吹得我身上的伤口一阵刺痛,但脑子却格外清醒。

  “赵哥,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如果能在省纪委的人下来之前,把文建国这些年干的那些事,整理成一份材料递上去,那就不光是失眠的问题了,那是直接要他的命!”

  “材料你能弄到?”

  “弄不到。”

  赵四海很干脆,

  “文建国那些事,都是私下交易,账本、证据,全在他自己手里。

  我那个老弟兄能摸到他的行踪,但摸不到他的保险柜。

  所以我才问你,看下你这边,有没有什么办法。”

  我沉吟片刻。

  脑子里转得飞快。

  文建国的罪证,最好的来源,那不就是他自己?

  而让他自己开口说出来,对别人来说可能比登天还难,但对我来说……

  “赵哥。”

  “你说。”

  “我有办法。但需要你那个老弟兄,再帮我一个忙。”

  “什么忙?”

  “文建国今晚住哪儿,具体到房间号。”

  赵四海愣了一下:

  “你要干什么?”

  “当然是,让他自己开口。”

  “这……你有把握吗?”

  “有。”

  挂了电话,我把铜钱短剑重新在腰间别好,又检查了一遍布包里的东西。

  毫针、黄符、朱砂、还有一小截备用的“夜魅”粉末。

  够了。

  我走出巷子,回到车上。

  冷千落看到我一身的伤,脸色一变:

  “北哥!我靠,你怎么搞成这样了?”

  “没办法,今晚碰到硬茬了,不过已经解决了。”

  我坐进副驾驶,把左臂的袖子卷起来。

  上面的牙印虽然已经不黑了,但还在隐隐作痛。

  “老朱,去县招待所。”

  “现在?”

  “现在。”

  老朱没多问,发动了车子。

  冷千落在后座凑上来:

  “北哥,到底是谁把你弄成这样的呀?”

  我简单跟他说了下。

  冷千落听完,立马就开骂起来,

  “妈的,二打一,这两个老登可真是不要脸!早知道我也去了,看小爷我不把他们底裤给扒光去!哼!”

  我不禁笑了,“你小子还是省省吧,对付普通人你还可以,在他们那种人面前你连近身都难。”

  冷千落毕竟年轻气盛,仍是一脸不服的样子。

  “不过还好,魏中仁跑了,短期里不会再回来了,左天轮也废了一只手和一条腿。”

  “那文建国那边……”

  “现在应该是没人给他守着了,正好。”

  车子在夜色中穿过空荡荡的县城街道。

  十来分钟后,在招待所斜对面的一条巷子口停下来。

  我推开车门。

  “你们俩在车上等着,半个小时之内我回来。”

  “不行啊北哥,我还是跟你去吧?!”

  “不用。这次去,我是让他自己张嘴说话,人多反而坏事。”

  冷千落咬了咬牙,最终还是没再坚持。

  我下了车,贴着墙根往招待所后门绕过去。

  后门没锁,只挂了一条铁链子,缝隙刚好够一个人侧身挤进去。

  我闪身进了后院,顺着消防通道上楼。

  三楼走廊里空空荡荡。

  之前那个香炉和那几根灭了的香,已经不见了。

  地上干干净净的,像是被人收拾过。

  姓魏的果然已经撤了。

  我走到文建国的房间门前,耳朵贴上去听了听。

  里面传来一阵断断续续的翻身声,还有沉重的呼吸,带着一股子焦躁和疲惫。

  这家伙,一看就是还没睡着。

  我伸手从布包里取出一张黄符,折成一只纸鹤,贴在门锁上,以气引之。

  “咔”的一声轻响,门锁弹开了。

  我推门进去。

  房间里没开灯,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只有床头柜上的一盏小夜灯,亮着暗黄色的光。

  文建国躺在床上。

  穿着一身酒店的白色浴袍,头发乱糟糟的,眼窝深陷,黑眼圈重得像被人打了两拳。

  他的脸色灰白,嘴唇干裂。

  整个人看上去,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这家伙已经好几天没合眼了。

  事实上,他确实也好几天没合眼了。

  夜魅的效果,比我想象中还要猛得多。

  他听到门响,猛地睁开眼,浑浊的目光朝门口看过来。

  当看到我,他下意识地愣了一下。

  “谁……谁让你进来的?”

  声音沙哑、虚弱,完全没有了平日里的官威。

  我关上门,走到他床边。

  “文市长,别紧张,我不是来害你的。”

  “你是什么人?秘书!秘书——!”

  他扯着嗓子喊,但声音太小了,外面根本听不见。

  而且,姓魏的已经被我打跑了,此时根本没人会来救他。

  我冷笑,

  “别喊了。魏中仁已经走了,现在的她自身都难保,他还怎么救你。”

  文建国的瞳孔猛地一缩。

  “你……你是那个……”

  “没错。你身上那东西,就是我下的。”

  我拉过一把椅子,坐在他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但你别怕,我今晚来,不是来要你命的,我是来跟你聊天的。”

  “聊……聊什么?我没什么跟你聊的!”

  “有,多了去了,就聊你这几年,都干了些什么呗。”

  我暗中把手机打开录音。

  “接下来我问的每一个问题,你都会老老实实回答。

  而且,你会觉得自己是在做梦,说完之后你什么都不会记得。”

  随即,我右手掐了个诀,指尖按在他眉心。

  我的指尖抵住他眉心的瞬间,文建国浑身猛地一颤。

  像是被电了一下,但他的身体却没有躲开。

  因为我在掐诀之前,就已经用左手的拇指,压住了他耳后“安眠穴”。

  指尖透出一丝真气,先把他身体里那根,紧绷到快要断掉的弦给按住了。

  他眼皮子开始打架,嘴巴还在下意识地嘟囔:

  “你……你干什么……来人……”

  “嘘……”

  我右手掐的是“问心诀”。

  这诀说来简单,食指与中指并拢竖直,无名指与小指屈向掌心,拇指压在无名指指甲盖上,结成“剑指”的变式。

  但真正起作用的,是剑指指尖透出的那一缕气。

  这股气从眉心“印堂穴”渗进去,走的是“督脉”入脑,再顺着“任脉”往下,锁住他的“膻中”和“气海”。

  说白了,就是把他整个人的意识,从“醒”的状态,强行按进“梦”的状态。

  但又不是真梦。

  是那种半梦半醒,意识模糊,心里话会不受控制往外倒的状态。

  我那师父老道管这个叫“开阴口”。

  普通人喝醉了酒,也会说胡话,但那是酒精麻痹了自控力。

  “开阴口”不一样,它是用真气把人的“识神”暂时压住,把“元神”里藏着的记忆和念头,给一点点勾出来。

  被施术的人,事后只会觉得自己做了个梦。

  梦里的内容记不太清,最多留个模糊的印象。

  但对施术者来说,这半个时辰里,他就是个活账本。

  我收回手,坐在椅子上。

  带着一股子不容抗拒的意味,低声说问,

  “告诉我,文建国。”

  “你这些年,收过哪些人的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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