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脱!”

  华灯初上,明月登楼。

  金陵秦淮河畔丝竹燕语,醉玉轩里一片肃杀。

  堂中二三十人挤在一处,被九名暗卫团团围住,刀刃映着琉璃灯,冷光扫过满堂华服。

  赵丹青斜倚软塌,杯中玉液轻摇,小啜细品。

  “我向来不喜欢说第三遍。最后一次机会,把衣服脱了。”

  众人面面相觑,抬眼看去,堂上一人朗眉星目,俊逸不凡。

  此刻若不是穿着玄衣官服,腰挎横刀,换作一身白衣纸扇,任谁都会赞一句翩翩浊世佳公子,全然没有镇邪司传闻中的阴诡模样。

  话音刚落,一个蹲在中间富商模样的男人涨红了脸,梗着脖子道:“荒唐!我等皆是良善,岂能当众脱衣,行此羞辱之事!”

  旁边几人见他出头,纷纷在心中暗松了口气。法不责众,这镇邪司再霸道,总不能把满堂的人都抓了。

  赵丹青没说话,嘴角划出弧线,抬了抬下巴。

  离男人最近的暗卫心领神会,上前一步,刀鞘“啪”地抽在他脸上。

  “哎哟!”

  男人来不及喊出声,趔趄着翻滚在地,血线顺着侧脸流了下来。

  方才还在窃窃私语的几人,此刻也噤若寒蝉,胆小的女子攥着衣角簌簌发抖,连抽泣都不敢出声。

  有人悄悄将目光从那个倒地的身影上移开,生怕下一个就轮到自己。

  这一刻他们知道,这位大人虽生得貌若谪仙,却是个索命的修罗。

  赵丹青俊眉轻皱,手腕一翻,杯中残酒化作一道银线在地板上溅出笔直的水痕。

  “良善?”

  “荒唐?”

  赵丹青把玩着手中空了的酒杯,起身一步步走向男人,众人见他靠近,下意识地向中间聚拢。

  脚步停在了男人身旁,居高临下,声音刺骨冰寒:“瞎了你的狗眼,金陵城的良善不认得这套官服?”

  背上大氅无风自动,腰间露出一块黑金令牌,麒麟踏云,飞鱼衔珠。

  “镇邪司查案。收到密报,你们之中有北朔钩沉卫派来的谍子。所有人,脱衣受检。如有不从——”

  他身后的暗卫齐声断喝:“先斩后奏!”

  镇邪司,大景朝最令人闻风丧胆的特务衙门。

  皇权特许,先斩后奏。

  景朝以北,大朔盘踞,设有职责类似的组织钩沉卫。两国对峙一百五十余年,两个组织互派暗探,早已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脱,我现在就脱。”

  眼前刀锋凛冽,男人顾不上额头的血痕,颤颤巍巍脱下外衫,不多时就只剩一条亵裤。

  “脱上衣就行,谁让你脱裤子的!”

  “啪。”

  又是一声脆响。

  敲打了出头鸟,其他人也不再出声,默默脱下身上衣衫。

  堂中男的多是来寻欢作乐,女的便是妓子了。当众脱衣虽有羞愤,却也没那么多清白之忧。

  女人们纷纷解开襦裙系带,褪下罗衫,露出白花花一片的肩膀,满堂脂粉气混杂着屈辱。

  任谁也想不到,在堂堂大景都城之中,竟还有如此鹰犬做派之人。

  “大人,无印记。”

  “此处也无。”

  每个暗卫都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逐一涂抹在众人肩胛骨下方,依次查验后回禀。

  赵丹青眉头微拧:“都查完了?”

  “回大人,还差角落几人。”

  他抬眼望去,两名女子侧身挡着一道青衣身影,遮遮掩掩。

  “嗯?”

  众人循声看去。

  “这位姑娘,大家都动了,你怎么不动?”他慢悠悠踱过去,指尖转着空酒杯,“我的话,不说第三遍。”

  “大人,我家小姐只弹琴,卖艺不卖......”

  丫鬟话没说完便被赵丹青的眼神打断,那一眼冷得像看死人。

  “卖艺不卖身?”

  赵丹青轻笑一声,刀鞘轻拨,便将两人扫到一旁。

  青衣女子面覆轻纱,身形窈窕,素衣难掩媚意。

  她始终低眉敛目,气息沉静如水。此等掩藏气息的功夫,绝非寻常青楼女子所有。

  赵丹青心中已有判断,面上却不露分毫。

  他缓步逼近,语气越发轻佻:“进了这醉玉轩,还谈什么清白?要么自己脱,要么我让弟兄们动手。碰坏了姑娘,可别怪我不懂怜香惜玉。”

  青衣女子缓缓抬头,四目相接。

  一个冷冽如霜,一个似笑非笑。

  呛啷——

  横刀出鞘,身旁的几名暗卫也围了上来。

  异变陡生。

  还未受检的几人中,一个瘦削男子忽然暴起,腰间一柄软剑弹出,震开离他最近的一名暗卫,向窗户飞身而去。

  此人身法极快,眨眼已掠出丈余,手指堪堪触及窗棂。

  “拦住他!”

  被震开的暗卫大声呼喊,却已回天乏力。

  赵丹青身形未动,指尖轻弹。

  手中酒杯破空而出,快得只剩一道银弧,没带半分风声,径直穿透了那人的肩窝。

  “噗——”

  血花四溅,汉子惨叫一声,整条右臂软软垂了下去,身形踉跄着重重砸在地板上,真气瞬间溃散,连抬手指的力气都没了。

  啪嗒。

  银杯坠地,全场屏息。

  人群中几个仗着有些身份的人还未脱衣,此刻也被惊得面色煞白,愣在当场,手上动作再无拖泥带水。

  在说书先生那听来飞天遁地的修行者多是戏说,这一刻亲眼所见着实让人心惊。

  “炼魄境!”

  青衣女子隔着面纱低喃,掌心扣着的银针悄然收回。她本想伺机挟持此人脱身,如今看来,绝非易事。

  暗卫上前撕开那人后领,将手中药水涂抹在肩胛骨下,不过转瞬功夫赫然浮现一枚青黑刺青。

  银钩倒挂,铁马踏云。

  “大人!银钩铁马!是钩沉卫的谍子!”

  赵丹青挥挥手让人拖走,目光重新落回女子身上。

  “大人好身手。”她盈盈一拜,语气平静,“妾身裴弦,大人既已擒获正主,还需查验妾身吗?”

  赵丹青低笑一声,不置可否。这笑而不语的模样,比开口威逼更压得人喘不过气。

  裴弦指尖微紧,知道今日蒙混不过去。她眼波微微一转,漾开几分柔媚,声音也软了下来:

  “大人明鉴,妾身守身如玉,确是清白之躯。若大人执意要验,也......不敢违抗。只是当众袒露,妾身日后实在无颜见人。”

  她抬眼望过来,眸底似有一汪春水,一缕极淡的媚功顺着目光悄无声息地蔓延开去。“只求大人屏退左右,妾身只给大人一人查验。”

  话音刚落,赵丹青身侧一名暗卫猛地上前一步,急声道:“大人不可!”

  赵丹青抬手,随意地摆了摆。

  “无妨。”

  他瞥了裴弦一眼,伸手做了个“请”的姿势,“既然裴姑娘怕羞,那便借包厢一叙。本大人亲自验。”

  说罢,他率先转身,朝着内侧的雅间走去。

  裴弦垂在袖中的手指微微蜷起,心底掠过一丝冷笑。

  媚术生效了。

  她方才看得清楚,赵丹青那击虽利落,也不过初入炼魄的水准。以寡敌众她确无万全把握,可一对一动手,她有十成把握瞬杀此人,再易容脱身。

  这镇邪司的年轻官员,到底是色令智昏,自寻死路。

  她款步跟上,两人一前一后走进雅间。

  包厢大门在身后缓缓合拢。

  房内只点了一盏羊角灯,光影昏昧。

  裴弦手中已捏住毒针,正欲出手,只觉一只大手抚上肩膀,男子温热的气息划过耳廓轻声道:

  “银钩挂北阙,铁马踏南江。”

  裴弦猛然转身,一双明亮的眸子近在咫尺,哪还有半分中了媚术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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