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月乔和陈韵秋赶紧乖乖的换好了衣服,坐下配合化妆。

  上午十点,迎亲队伍到了。

  盛少白穿黑色礼服带着人从别克汽车上下来。

  宋家的孩子们哄笑着围上去,被男傧相们塞了红包和糖打发了。

  按规矩,新郎要在门口被“堵”上一阵。

  宋曼云的弟弟宋幼安带着几个叔伯兄弟拦在楼梯口,非要盛少白对诗。

  盛三少是圣约翰大学出身,英文流利,旧学却平平。

  他憋了半天才说了四句诗。

  “六萌车作七香车,香雾重重绣幕遮。料是光阴三九近,天公催放玉梅花。”

  在楼上的陈韵秋嗤笑了一声,“今日是他结婚,拿易顺鼎的催妆诗顶替,也真是好意思。”

  沈月乔轻轻推了推她。

  “过得去就行了,现在有几个人会作诗呀。”

  盛少白上了楼,在闺房门口向宋曼云献花。

  新郎见到盛装的宋曼云还微微愣了一下,这个反应让宋曼云很是满意自己的美貌。

  接下来是传统的敬茶。

  宋家父母坐在堂前,新人跪拜,奉茶,改口叫“爸”“妈”。

  复杂的仪式过后,宋曼云被弟弟背着送上了婚车。

  满满当当的嫁妆昨天已经送到了盛家。

  等宋曼云在车上坐好以后,宋继昌当着盛少白的面将一个楠木盒子交给了她。

  “少白,这是我们家祖传的随侯珠,之前就说好了给曼云做陪嫁。这个宝贝你和曼云可要随身带着,到家以后一定要放好。”

  盛少白从宋曼云手里拿过盒子打开看了一眼,只见一枚莹润的、如同鸽子蛋大小的珍珠正躺在黑色的绒布上。

  此时天光正好,虽然看不到她发出的幽光,但只是如此大的珍珠便已弥足珍贵了。

  “爸,我们一定保管好随侯珠。您请放心。”

  盛少白将盒子盖上还给宋曼云,顺便对着宋继昌表了一下决心。

  迎亲车队从霞飞路转入亚尔培路,再拐进一条幽静的弄堂,盛宅随即出现在了他们的眼前。

  盛宅不愧是祖上就做官的人家。

  在寸土寸金的大上海住的是一栋带着副楼的三层花园洋房,红砖外墙,白色廊柱。

  法租界公董局的几位董事已经到了,还有盛父的同僚、宋家亲戚朋友和盛少白的同学都悉数到场。

  宋曼云到了以后,先和大家寒暄了一阵然后去了专门给新婚夫妻收拾出来副楼。

  这是他们的新婚特权,小两口可以有相对独立的空间。

  今日修剪得整整齐齐的草坪上,搭了白色帆布凉棚,棚下摆满藤椅。

  草坪正中设了一座小花亭,亭中摆一张长桌,铺白缎桌布,桌上放一本烫金结婚证书、两枚戒指、一支蘸水钢笔。

  下午三时,管弦乐队奏响《结婚进行曲》。

  沈月乔和陈韵秋作为女傧相,跟在宋曼云身后,陪她走进了花亭。

  她边走边往坐着的宾客堆里看。

  盛少白的父母和两个哥哥、嫂子都在台下坐着。

  果然像陈韵秋说的那样,盛少白的两位嫂子一看就是豪门贵妇的架势。

  看着盛少白母亲和两位嫂子那高高在上的神情,沈月乔在心里偷偷为宋曼云捏了一把汗。

  好家伙,想在这个家里过得好,没几分长袖善舞、忍辱负重的本事估计是够呛。

  视线一转,沈月乔就看到了穿着正装的韩亦川。

  他本来长得就英俊,今天还专门理了发收拾了一下,在人群里看着十分的出众。

  韩亦川朝她挥了挥手,指了指在自己身边蹲着的带着领结的大黄。

  沈月乔看到大黄一脸严肃的坐在他旁边,忍不住笑了。

  意识到如今场合严肃,她赶紧收起笑容跟着宋曼云往前走。

  因为举行的是改良的西式婚礼,证婚人是一位年近六旬的法国神父。

  新郎新娘宣誓、交换戒指之后,两人又共同签下了婚书。

  随后现场掌声响起。

  乐队奏起《婚礼合唱》,宋曼云挽着盛少白的手臂,在花瓣雨中走下花亭。

  沈月乔从早上忙活到现在,整个人又困又饿。

  好不容易熬到仪式结束,宾客移步至大厅用茶点。

  宋曼云回到副楼二楼的两人的新房稍事休息。

  这是一个大的套间,有卧室、会客室、洗手间。

  单单这一个房间,就比现在很多人全家住的地方都宽敞。

  沈月乔看着卧房里的红木大床、织锦被面、一对龙凤花烛,和陈韵秋感慨这婚礼还真是中西合璧。

  宋曼云和盛少白也换衣服,沈月乔和陈韵秋暂时清闲下来。

  她偷偷溜到了副楼一楼的会客厅,待在这里的都是年轻人。

  沈月乔正准备在人堆里找自己的同学,就听到有人叫自己。

  “沈小姐,饿了吧?”

  韩亦川突然从她背后冒出来,递给沈月乔一小碟瓜子酥。

  “吃点这个,不会弄花口红。”

  沈月乔把小小的瓜子酥放进嘴里,“韩探长竟然还懂这个?大黄呢?”

  韩亦川还很认真地解释起来,“我也不是孤家寡人,家里也有姐妹的。”

  他说完指着外面说:“大黄在花园里和盛家的大狼狗玩呢。累不累,这里有点闷,咱们出去找个地方坐会?”

  沈月乔看了一眼正在忙着应酬的张景行,又看了看形单影只的韩亦川,估计他在这里没什么朋友。

  “好。”

  她最近忙着宋曼云的婚礼都没跟韩亦川见上面,正好顺便问问下毒事情。

  他们两个到了花园里,找了一个花丛后面的椅子坐下。

  沈月乔连打了几个哈欠。

  “唉,太累了,太累了。以后我坚决不当伴娘了。”

  韩亦川说:“不过你今天这打扮确实很适合你。”

  沈月乔呵呵一笑,“谢谢夸赞。”

  “乔乔,乔乔。”

  等沈月乔被一个有些熟悉的声音叫醒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靠在韩亦川的肩膀上睡着了。

  她有些尴尬地坐直了身体,赶紧跟韩亦川道歉。

  “不好意思啊,早上起太早了。怎么就睡着了呢。”

  韩亦川指着前方说:“有人找你。”

  沈月乔这才看清刚刚焦急唤着自己的是郑予真。

  “予真?”

  韩亦川听到这个名字也很吃惊。他轻轻活动了一下肩膀,端详着站在他面前的这个二十出头的女孩。

  和精心打扮过的沈月乔她们不同。

  这个姑娘留着一个学生头,身上也只是穿了一件简单的素色旗袍。

  和整个婚礼奢华、喜庆的气氛有些格格不入。

  郑予真看沈月乔终于醒了,她有些不好意思地说:“乔乔,我有些事儿想单独跟你说,可以让你男朋友先回避一下吗?”

  沈月乔转头看了一下韩亦川,想起之前他说的郑予真可能下毒的事情来了。

  她一时间有点不敢单独跟她在一起了。

  “那个,有什么时候你说就行了。韩探长不是外人。”

  “可是。”

  郑予真那张有些平淡的圆脸上露出一个为难的表情。

  韩亦川站起来说:“我去看看大黄,那你们两个聊。”

  他走了以后,郑予真立刻就在韩亦川刚刚的位置上坐下。

  她拉着沈月乔的手说:“乔乔,你今天打扮得真漂亮。如果不是之前的事情,估计我现在也应该穿着这身衣服给曼云当伴娘呢。”

  沈月乔心里想郑予真的父亲就是普通的政府职员,就是没出那个事你可能也当不上。

  宋曼云肯定看不上这样的家世背景。

  不过这种伤人的话,以沈月乔的教养实在是说不出口。

  她支支吾吾的嗯了两声,“曼云也邀请你了?我怎么在观礼的人里没看到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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