钻机在王家湾的山坡上日夜不停地响,柴油机的轰隆声带着全矿人的期望,震得矿部窗户上的冰花直往下掉。

  这几天刘建民也没闲着,钻机下地的第三天一早,周子良就找到了他,把一张纸推到了刘建民面前。

  纸上写着两个矿的名字。

  刘建民端着搪瓷缸子凑过去:“子良,这是啥?”

  “矿的清单。”

  周子良说:“张平矿,柳塔矿,二道梁矿。舅,麻烦你跑一趟,把这三个收了。”

  刘建民一口浓茶差点喷进炉子里:“都要?现在?”

  周子良说:“赶早不赶晚嘛,事不宜迟。”

  刘建民腾地站起来,掰着手指头算:“十八万七的贷款,刚拿两万发了工资,还有八万要给勘探队,剩下满打满算才八万,咱们这拿啥收啊到底?张平矿至少得十几二十个,咱哪儿还有钱啊?”

  周子良指了指清单最下面一行小字。

  刘建民眯起眼一瞧,眼睛都直了:

  首付:张平矿,两万。柳塔矿,一万五。二道梁大矿,一万二,二矿,一万。

  “两万?你当买羊呢!”

  刘建民气笑了:“柳塔矿张平村矿的矿主马有福那个人你不知道有多抠,前年有人出十五万,他愣是没卖!”

  “舅,你都说那是前年了。”

  周子良说:“前年煤卖45,今年20都卖不出去,矿死在他的手里,你说他着急卖不?”

  刘建民张了张嘴,看着周子良那张脸,彻底没词了。

  “舅,你到了地方,记着一句话。”

  “啥话?”

  “聊啥都行,就别聊矿,他只要不聊,你就不聊,他只要提卖矿的事儿,你就告诉他,首付两万,欠款三万三千八百块,五年付清,卖就卖,不卖你转头就走。”

  “怎么还有零有整的?”

  刘建民一想:“不是……这才多少钱?两万……三万……五万你想买他的矿?不可能!他绝对不会卖的!”

  周子良则是微微一笑:“舅,你去和他聊又不会掉块肉,人家要卖你就买,买卖不成仁义在嘛,对不对?”

  刘建民本来破罐子破摔,但现在让周子良折腾的破罐子摔完,还得卡车上去碾一圈儿,彻底成沫沫了。

  现在沫沫还不算完,他还得跟着改变自己。

  他这辈子跟人打交道,从来都是他先递烟、先开口、先把姿态放低。

  让他装哑巴?

  他觉得自己一进门,就会被马有福拿着扫帚轰出来。

  “要是人家骂我呢?”

  “舅!你就放心吧!”

  周子良推着舅舅出门:“以后骂咱的人多着呢。”

  刘建民骑着那辆二手摩托出发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他把头盔带子勒了又勒,像要上刑场似的。

  周子良站在院子里喊了一嗓子:“舅,想着点,你是去当救世主的!全矿的人都在等你!”

  刘建民头也没回,心里骂了一句:救个屁。

  你舅我现在闭眼全是债。

  张平村在王家湾往南十里,矿也不远。

  一条土路通进去。

  刘建民将摩托停在离矿大门两百米远的地方,步行进去。

  他一路都在策划逃跑的路线,如果谈崩了,自己该从哪条路上跑。

  矿上静悄悄的,井架子上挂着白霜,一辆拉煤的翻斗车趴在空地上。

  刘建民还没走到办公室门口,就看见马有福从屋里冲了出来。

  马有福四十来岁,瘦得像根腊肉,一件皮夹克穿在身上直晃荡。

  他认出刘建民,脸上笑意横生。

  这几天他寝食难安。

  牛满山的矿被刘建民收了的消息早就传出来了,这几天他都在喝闷酒,生气为什么自己就没有这么好的运气?

  非得死了才能把这个矿脱手吗?

  他其实早就在等着刘建民了,见到这刘建民来,赶忙伸出手:“建民?刘矿长?哎哟,稀客!稀客稀客!”

  刘建民被让进办公室,马有福又是倒水又是递烟,把他按在屋里唯一一张皮沙发上。

  沙发的弹簧早断了,刘建民坐下去,整个人陷进去半尺。

  他奉行周子良给他的至理名言,说什么都可以,但是别说矿,一定要让对方先开口。

  马有福不是个有福的人。

  自从矿价低迷之后,媳妇和人跑了,女儿和人跑了,老妈也和人跑了,跑得就剩下他一个人。

  马有福硬挺着就是因为一件事。

  他相信矿价还能回来,他还能回到昔日的荣光。

  这一挺,就是三年。

  从1998年年末开始崩塌,他挺住了。

  99年老婆跑,他挺住了。

  千禧年女儿跑,他还是挺住了。

  01年老妈跑,他咬碎了牙继续挺。

  直到现在,他二弟做羊毛生意发了家,他彻底挺不住了。

  刘建民就是他的希望。

  他必须脱手这个矿。

  刘建民略显尴尬地笑了笑:“老马,吃了吗?”

  马有福陪着笑:“吃了点儿,你吃了吗?”

  刘建民想说自己吃不下去,但还是说:“吃了,这几天我那儿伙食不错的。”

  肯定不错啊,你刘建民多大胃口啊。

  你胃口再好点把我也吃了吧,我求求你了。

  马有福想把话题引过去:“这几天忙啥呢?”

  刘建民并不想:“准备过年呢么,买点年货啥的,你呢?”

  马有福没引过去,又想了个招:“哎呀,这不是这几天都没开工吗,一直停着呢,你呢?”

  刘建民还是不想:“我买了些瓜子和松子,还有些水果,你买啥了?”

  马有福急躁起来,烟是一根接一根的抽:“我……我最近这几天吃不下水果。”

  刘建民点了点头:“啊?”

  马有福抬起头。

  刘建民说:“那你吃点干果呢?”

  马有福挠着脑袋:“老刘,你到底来干啥的啊?”

  刘建民笑了笑:“我就是路过,来看看你,行了……那也没啥事儿,那我就走了。”

  他总觉得自己听周子良的话,就是来找事儿的,决定先出去吃口饭,再酝酿酝酿情绪。

  看着刘建民站起来,马有福连忙上去拦,脱口而出:健民,你就直说吧,你今天来是不是要买矿?”

  刘建民哪儿敢承认:“我真的就是来看看你。”

  马有福终于忍不住了,拽住刘建民从煤价说起,说到运费,说到电厂压价,说到硫分,说到他欠的债、欠的工资、他家堂屋漏风的那扇窗户。

  最后说到他那个白眼狼弟弟,收了他五年的资助,回来之后再没理过他,现在更是发了财。

  越说越激动,最后把茶杯往桌上一顿:“建民,我跟你交个实底,这矿我是一天也干不下去了,煤挖出来卖不掉,不挖,工人天天上我家堵门,你说这哪是矿啊?这他妈是狗链子,套我脖子上,一天紧一圈!”

  刘建民还是不说话。

  他想起周子良的交代,硬生生把到嘴边的都一样三个字咽了回去。

  马有福见他不吭声,心里咯噔一下。

  刘矿长不说话,脸色还这么难看……

  这是嫌贵啊!

  “建民……不,刘老板。”

  马有福换了个称呼,一咬牙:“这矿,你诚心要,十五万!”

  刘建民眼皮跳了一下。

  他兜里总共就揣着一万五。

  马有福见刘建民眼皮跳,以为他动心了,趁热打铁:“十五万是高了点……十三万!十三万,手续我全给你办了,都不麻烦你跑一趟!”

  刘建民手里的茶杯抖了一下,茶水洒出来几滴。

  还是不说话。

  就老脸通红硬挺着。

  “十万!”

  刘建民觉得再不开腔,马有福就要把矿白送给他了。

  但这个数字距离周子良给他的五万三还有一定的距离啊。

  他干咳一声,终于张了嘴:

  “马矿长,我最近手头也不宽裕……”

  “你说多少!”

  马有福急了,现在这个烂摊子终于能甩出去,刘建民就是纯纯的冤大头。

  他已经不想赚钱了,他只想把他的窟窿补上。

  刘建民想了想:“五万三千八百块,你看怎么样?”

  马有福愣住了,不可思议地看着刘建民。

  这个数字,没有人比他更了解,更敏感。

  设备维护,两千四,工人拖欠一万六,矿债纠葛,七七八八,正正好好五万三。

  而这八百块,算是他马有福赚到了?

  刘建民看马有福不说话,心里叹了口气,子良也太冒失了,这个价格怎么可能卖呢?

  想到这里,现实终究是击碎了刘建民的美梦,看来子良想的事情也不是十分全面,于是就要站起身和马有福告辞。

  可马有福却突然一拍大腿:“成交!”
为更好的阅读体验,本站章节内容基于百度转码进行转码展示,如有问题请您到源站阅读, 转码声明。
圣墟小说网邀请您进入最专业的小说搜索网站阅读煤老板的自我修养,煤老板的自我修养最新章节,煤老板的自我修养 圣墟小说网!
可以使用回车、←→快捷键阅读
开启瀑布流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