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是江梨第一次面对这样的场景。

  曾经她与大圣,也是这样并肩面对漫天神佛。

  波塞冬握住海神叉,将江梨打量个遍:

  “就是你?”

  “冒充敖丙,带东海水军闯入本神海域的人,是你?”

  “故意弄出满身伤势,向龙王告状的人,也是你?”

  “你还将真正的敖丙扔到本神面前,借本神之手重伤了他!”

  波塞冬越说脸色越难看。

  祂活了漫长岁月,何曾被一个渺小人类如此戏耍?

  自己在老家待得好好的,莫名其妙便被扣上一口黑锅,又与东海龙王打得天翻地覆。

  结果告诉祂,这一切竟然是被一个人类算计的?

  如今这件事如今甚至传遍多片海域。

  祂的面子都丢尽了!

  堂堂海神,竟被一名人类耍成了打手!

  简直奇耻大辱!

  面对波塞冬的质问,江梨淡定点头。

  “是我。”

  “都是我做的。”

  说得那叫一个坦然。

  海面顿时一片哗然。

  奥林匹斯水军满脸愤怒。

  东海水族则是恨不得立刻冲上城墙,将这个害得龙宫损失惨重的小贼撕成碎片。

  东海龙王听到江梨承认,终于,祂找到了幕后黑手。

  那人没有说错。

  “果然是你!”

  “无耻小贼!”

  “把本王的定海神针与龟丞相背甲交出来!”

  “还有你从龙宫盗走的所有宝物,一件都不能少!”

  “然后以死谢罪!”

  龙王愤怒于江梨的大胆,却没看见其他海域的人脸色变了。

  等等,你的意思是说:

  江梨不但搞事了,还盗取了无数东海龙宫无数宝物?

  什么还有什么神器定海神针?

  这东西听名字,便知道与海域权柄关系极深。

  若能落入自己手中……

  天竺水军中,数名祭司眼中浮现出贪婪。

  北欧冰海的巨人与海兽也在低声交流。

  就连伐楼那与埃吉尔,看向江梨的目光都多了几分审视。

  他们愿意出兵,本就为了重新瓜分海域利益。

  如今宝物近在眼前,谁甘心空手而归?

  江梨将所有目光尽收眼底,嘴角微不可察地勾了一下。

  “可以。”她说。

  “事情都是我做的。”

  “我随龙王你走,如何?”

  此话一出,四海大军齐齐一愣。

  就连李靖都错愕地看向她。

  这么轻易便认了?

  也不准备反抗?

  你知不知道跟着龙王走的下场是什么啊?!

  东海龙王同样有些意外。

  祂以为江梨是十恶不赦之徒,必然会继续狡辩,或者是想办法逃走。

  没想到,这就投降了?

  主动答应跟自己返回龙宫?

  这可是好事啊!

  对东海龙王是好事,但对其他海域就未必了。

  众人神色一变,瞬间意识到一个问题。

  江梨若随东海龙王离开,她身上的宝物自然也会全部落回东海手里。

  那他们大老远带着军队赶来,图什么?

  替东海龙王撑场子吗?

  白白出动大军,最后连一点好处都分不到?

  不行!

  绝对不行!

  ……

  学校监控室里。

  看到江梨主动答应随龙王离开,所有人都懵了。

  “什么情况?”

  “她投降了?”

  “不抵抗一下吗?”

  “她好不容易才拿到定海神针和那么多宝贝,现在全都要还回去?”

  “这怎么行!”

  “跟它们回到海里,江梨还能活吗?”

  “东海龙王恨她入骨,绝对不会轻易放过她!”

  但也有人沉重叹气,表示没办法:

  “还能怎么办?”

  “四位海域神明带领大军围城,身后又有满城百姓。”

  “打,根本打不过。”

  “逃,陈塘关就会遭到洪水报复。”

  “她已经被逼进死局了。”

  “周景川这次算计得太深了。”

  “简直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谁能想到他能忍到现在,最后怂恿这么多神明围殴江梨?”

  “别说这四位。”

  “单独一个东海龙王,都足以轻易杀死江梨了。”

  “这局没法破。”

  崇山市负责人急得拍桌。

  “可也不能直接认输啊!”

  “至少先拖延时间,寻找机会……”

  这时,秦建忽然开口。

  “认输?”

  “不。”

  “这是分化。”

  众人一愣。

  分化?

  分化什么?

  难道还想凭一句话让四海内斗,这可能吗?

  众人神色狐疑,秦建该不会是看到临江天才要陨落,脑子不好使了?

  这些神明都活了多少年,能看不出如此简单的挑拨?

  正当他们准备否认时,却听画面中传来一道沉音:

  “不行!”

  ……

  陈塘关外。

  开口的人正是北欧海神埃吉尔。

  这位海中巨人向前踏出一步,手握巨斧,看向江梨。

  “别想糊弄我们!”

  “你擅长变化,能够完美伪装成他人,又狡猾多端。”

  “谁知道你答应离开后,会不会改变模样,偷偷逃走?”

  “为了防止你继续挑起海域争端,也为了给死去的水族一个交代,你必须当场自刎谢罪!”

  “还有这全城人族,皆有包庇之嫌!”

  “也必须以死谢罪!”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

  实际上算盘打得叮当响。

  若是江梨跟东海离开,那她身上的宝物便会全部被龙王收回。

  那可不行。

  祂要逼江梨反抗。

  江梨为什么想走?

  显然是不想连累陈塘关众人。

  那祂就摆明了态度,不但你要死,你身后众人更要死!

  祂倒要看看,江梨还能不能忍住。

  只要她动手,北欧冰海便能以围剿罪人为名堂堂正正出手。

  到时候谁抢到宝物,便归谁所有。

  这过程中,再偷袭其他人……

  一旦成功,那北欧海域便可进一步扩大!

  ……

  听到这话,东海龙王也是动作一顿。

  是啊!

  祂原本还诧异江梨认罪如此痛快。

  但如今细细想来,可不就是这回事?

  这个小贼最擅长的便是欺骗与变化。

  她连龟丞相都能骗过,途中逃走又算什么难事?

  主动答应跟自己回去,分明又是一场诡计!

  “埃吉尔说得对!”龙王怒声咆哮。

  “本王不会再相信你的任何话!”

  “你若真愿意为自己犯下的罪行负责,便在四海面前自刎!”

  “用你的命,偿还我儿与龟丞相的血债!”

  波塞冬虽然没有立刻开口,手中海神叉却已经抬起。

  无数水族同时高呼。

  “自刎谢罪!”

  “自刎谢罪!”

  “自刎谢罪!”

  呼声一浪高过一浪。

  东海龙王低下龙首,瞳孔中满是杀意。

  “江梨!”

  “你若不肯,四海大军便踏平陈塘关!”

  “今日城中所有人,都会因你而死!”

  ……

  城墙之上。

  江梨看着这些狰狞的面孔。

  龙王盘踞云端,波塞冬脚踏汪洋,伐楼那与埃吉尔各自统领海域大军。

  无数水族高举兵刃,一遍遍呼喊着让她自刎谢罪。

  声音汇聚在一起,仿佛整个天地都在逼她低头。

  下雨了。

  雨珠打湿她的头发。

  她缓缓抬眼。

  视线从一张张面孔上扫过。

  龙王眼中是仇恨,波塞冬是被人戏耍后的暴怒。

  其余神明与水族则毫不掩饰的贪婪与暴虐。

  无一不高高在上。

  一眼望去,漫天尽是魑魅魍魉。

  江梨却笑了。

  没想到自己还真的先成了敖丙,又成了哪吒。

  还要自刎陈塘关?

  雨势渐渐变大。

  吹得她发丝飘扬。

  这就是哪吒闹海的舞台。

  龙王威胁以满城百姓陪葬。

  就连自刎谢罪的要求,也一字不差地出现了。

  这场大戏所有演员都已就位。

  她也被人强行推到了台上。

  只差最后那场命定的高潮。

  那……台下呢?

  是谁躲在无人看见的地方,欣赏着自己亲手安排的戏码?

  又是谁正等待她被命运逼到绝境,按照写好的结局献出生命?

  就在这时,一团炽烈火光忽然从城内冲天而起。

  轰!

  风火轮落在城墙上。

  哪吒挡到江梨面前,混天绫迎风展开。

  他仰头瞪着远方神明,小脸气得通红。

  “你们还要不要脸?”

  “这关陈塘关百姓什么事?”

  “卑鄙!”

  “无耻!”

  哪吒声音清脆,却毫无畏惧。

  “我告诉你们!”

  “你们敢动陈塘关一下,就是跟我哪吒结仇!”

  “谁敢放水,我就先打谁!”

  李靖两眼一黑,差点没晕过去,呵斥道:

  “哪吒!”

  “休要添乱!”

  “我不!”哪吒断然拒绝,“这些人和江姐姐,我分得出好坏!”

  李靖气绝仰倒:“!”

  “你个逆子!”

  四海大军却笑了起来。

  “哪里来的小屁孩?”

  “毛都没长齐,也敢威胁咱们?”

  “就是!”

  没人把一个看起来还没有兵器高的孩子放在眼里。

  东海龙王起初同样没有在意。

  可当它看清哪吒颈间金环与手臂红绸时,心头忽然咯噔一声。

  这副模样……

  为何如此熟悉?

  祂很快想起夜叉此前传回的消息。

  当初人间有人搅动海水,震得龙宫地面摇晃。

  巡海夜叉奉命前来交涉,结果却死在这个孩子手里。

  “原来是你!”

  龙王眼中怒火更盛。

  “当初在海边搅动东海的人是你!”

  “本王还没来找你算账,你倒自己撞上来了!”

  哪吒毫不示弱。

  “是我又怎么样?”

  “你手下不讲道理,跟你这条老泥鳅一模一样!”

  龙王气晕了。

  “好!”

  “好一个牙尖嘴利的小畜生!”

  “你既然如此维护陈塘关,本王今日便先淹了这座城,再与你慢慢清算!”

  不过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屁孩。

  就算有几件厉害法宝,又能翻出多大风浪?

  四海神明齐聚于此,还能被一个孩子吓退?

  “你敢!”

  哪吒风火轮喷涌,当场就要去找龙王算账。

  江梨眼疾手快,一把抓住哪吒后领,将人硬生生拽了回来。

  哪吒悬在半空,四肢还在气愤地扑腾。

  “江姐姐!”

  “你放开我!”

  “我定要打烂这老泥鳅的脑袋!”

  “还是说,你担心我打不过?!”

  说到最后,已然生出戾气。

  江梨:“……”

  打不过?

  你可太打得过了。

  你这一冲直接破局了,那幕后之人还怎么办?

  真正的罪魁祸首还没有现身。

  哪能先把最大的底牌掀开?

  她赶紧低声安抚道:“当然不是。”

  “姐姐最知道哪吒的厉害。”

  “这些海神与水军都只是摆在明面上的靶子。”

  “背后还有罪魁祸首。”

  “我们若现在冲出去,正好顺了他的意。”

  哪吒听得一愣。

  “后面还有人?”

  “还有一条老阴狗躲着?”

  哪吒顿时惊疑不定地看向漫天海军。

  到处都是龙族、海兽、冰霜巨人与各类水族。

  一个个长得不伦不类,哪一个才是江姐姐口中的幕后黑手?

  江梨已经抬起头,高喝道。

  “周景川!”

  “还不出来吗?”

  “一切都已经如你所愿。”

  “怎么?”

  “费尽心思布下这么大的局,到了收网的时候,还这么胆小,只敢躲在背后看戏?”

  哪吒出现的那一刻,这个副本就已经变了。

  能够推动两条核心神话强行联动,又能借命运大势为她安排死亡结局,普通玩家绝对做不到。

  这背后必然存在神明干预。

  而当前所有神明中,最希望她死,又有能力插手的神明,只有众神之王宙斯!

  宙斯借哪吒之局为她布下命运杀招。

  周景川身为宙斯在人间的眷者与执行者,又怎么可能错过最后收网的时刻?

  他一定在这里。

  ……

  奥林匹斯水军后方。

  一艘黑色战船上,周景川神色讶异,随即恍然。

  是了。

  江梨向来聪明。

  若她直到现在都没有察觉幕后有人推动,也不值得自己如此大费周章。

  可猜到又能如何?

  这是神王亲自参与谋划的杀局。

  宙斯以神明权柄推动命运,四海神明与无数水军则负责将所有退路一一封死。

  如今大势已成。

  江梨要么自刎,要么眼睁睁看着陈塘关化作汪洋再死。

  她没有其他选择。

  既然已经被点破,再躲下去确实没什么意思。

  周景川驱动黑船,从奥林匹斯战船中缓缓升起。

  无数水族下意识让开道路。

  周景川穿过军阵,最终停在四海大军前方。

  两人遥遥相望。

  中间隔着滔天巨浪,也隔着无数神明与水军。

  可这一瞬,周围所有声音仿佛都远去了,只剩下眼中彼此。

  他们都清楚这场局从何而起。

  也知道这局,既定输赢,更分生死。

  周景川露出笑容,缓缓道:

  “江梨。”

  “好久不见。”

  “你说得对。”

  “确实该来见你最后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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