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雀”二字一出。

  原本欢声笑语的餐厅,空气瞬间凝固。

  仿佛有一股无形的极寒气流,猛地扫过了这温暖如春的仙府大厅。

  “砰!”

  一声闷响。

  李世民手中的半杯热牛奶,被他重重地砸在了坚硬的大理石餐桌上!

  白色的奶渍飞溅而出,甚至溅到了他明黄色的常服袖口上。

  但他却浑然不觉。

  大唐天子的那张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阴沉了下来。

  双眼之中,瞬间布满了骇人的血丝,犹如一头发怒的雄狮,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想那个畜生干嘛?!”

  李世民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声音里透着彻骨的寒意与愤怒。

  “朕没有这个大逆不道的儿子!”

  这一声怒吼,吓得正在玩闹的小兕子和小新城浑身一哆嗦。

  两个小丫头手里的惨叫鸡“吧嗒”一声掉在地上,赶紧躲到了长乐公主的身后,大气都不敢喘。

  李承乾也默默地放下了手里的冰咖啡,正襟危坐,眼观鼻鼻观心。

  他太清楚父皇为何发这么大的火了。

  这在如今的大唐皇室里,简直就是一个绝对不能触碰的禁忌逆鳞!

  “二郎,你别吓着孩子们……”

  长孙皇后眼眶通红,伸出手想要去拉李世民的衣袖。

  “观音婢,你让朕如何不气?!”

  李世民猛地站起身,反手握住妻子的肩膀,声音都在剧烈地发抖。

  他的眼底,翻涌着深深的恐惧与后怕。

  “你是不是忘了,当初你是怎么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的?!”

  李世民指着仙府门外的方向,眼眶发红。

  “你以逝去,让我和孩子伤心不已。是老六!是愔儿拼了性命,耗费了无数的仙家法力!”

  “他施展那逆天仙法,将你的命魂死死地护在那尊紫檀木雕之上,这才保住了你的一线生机活过来!”

  说到这里,李世民的胸膛剧烈起伏,仿佛又回到了那个让他痛不欲生的夜晚。

  “那木雕,就是你的命啊!”

  “朕千叮咛万嘱咐,任何人不得靠近半步!”

  “结果呢?!李泰那个畜生!他仗着朕平日里的宠爱,竟敢私自闯入!”

  “他不仅去碰那仙家法器,竟然还失手将那木雕给摔在了地上,生生摔断了木雕的脖子!”

  李世民闭上眼睛,眼角甚至逼出了一滴浊泪。

  “木雕碎裂的那一瞬间,你木雕的头颅滚到朕面前,你知道那时我多害怕吗?”

  “朕当时只觉得天都塌了!”

  “若不是老六后来又靠着仙缘让你重新复活,朕现在去哪里找你?!”

  “这等差点弑母的畜生行径!朕只是将他幽禁在冷宫,已经是看在你的面子上,法外开恩了!”

  李世民猛地一挥衣袖,斩钉截铁。

  “你想见谁都行,唯独他,绝对不行!”

  餐厅里,鸦雀无声。

  这段险些生离死别的往事,是李世民心中永远的痛。

  看着丈夫这般暴怒又脆弱的模样,长孙皇后的心都要碎了。

  她知道,二郎之所以这么恨青雀,全都是因为太在乎自己。

  “二郎……臣妾知道你心疼臣妾。”

  长孙皇后站起身,不顾李世民的挣扎,死死地抱住他的腰,眼泪夺眶而出。

  “可是,青雀也是臣妾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啊!”

  “臣妾后来私下里问过愔儿了。青雀他真的不是有意的。”

  长孙皇后抬起头,满脸泪痕地看着李世民。

  “那孩子只是一时好奇,他想近前去看看。”

  “他只是毛手毛脚,不小心绊倒了这才撞倒了木雕……”

  “二郎,他没有害臣妾的心啊!”

  听到这话,李世民微微一愣。

  他转过头,冷冷地看向一直坐在对面吃煎蛋的李愔。

  “老六,你母后说的,可是实情?”

  李愔咽下嘴里的食物,抽出一张纸巾擦了擦嘴。

  他看着老李那要吃人的眼神,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父皇,母后说得没错。”

  李愔靠在椅背上,把玩着手里的减压魔方。

  “四哥那个人吧,野心是有,骄纵也有。但要说他故意去破坏仙家法器谋害母后,那是绝对不可能的。”

  “那日木雕摔碎,母后断颈椎。”

  李愔顿了顿,回忆着当时的场景。

  “他就是个纯粹的笨蛋,手贱加倒霉罢了。”

  大唐蜀王的话,犹如一记重锤,敲在了李世民的心头。

  李世民眼底的猩红,终于一点一点地褪去。

  紧握的双拳,也缓缓松开了。

  终究是血浓于水的亲骨肉啊。

  “二郎……”

  长孙皇后察觉到了丈夫态度的软化,轻轻拽了拽他的衣袖,语气近乎哀求。

  “半载有余了,那冷宫凄寒交加。青雀从小锦衣玉食,哪里受过这种苦?”

  “臣妾不求你赦免他。臣妾只想去看看他,哪怕隔着墙,远远地看一眼,只要知道他平安活着就好……”

  一声长长的叹息,在餐厅里响起。

  李世民看着妻子那哭得梨花带雨的面庞,再坚硬的帝王心肠,此刻也化作了绕指柔。

  他伸出粗糙的大手,轻轻拭去长孙皇后眼角的泪水。

  “罢了……罢了。”

  李世民疲惫地揉了揉眉心,声音有些沙哑。

  “朕这辈子,真是欠了你们母子俩的。”

  “去换身便装吧,不要惊动侍卫,朕陪你,悄悄地去一趟。”

  长孙皇后闻言,破涕为笑。

  “臣妾多谢二郎!”

  ……

  半个时辰后。

  太极宫的最西北角,掖庭宫深处。

  这里是大唐皇宫里最为偏僻、最为凄凉的地方。

  常年不见阳光,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发霉腐朽的味道。

  与几步之遥、宛如琉璃水晶般奢华的仙府别墅相比,这里简直就是人间地狱。

  两道穿着普通太监和宫女服饰的身影,悄无声息地踩在布满青苔的石板路上。

  正是微服而来的李世民和长孙皇后。

  越往深处走,长孙皇后的心就越是揪得紧紧的。

  两旁的院落残破不堪,野草长得比人还高。

  她无法想象,自己那个曾经才华横溢、最喜欢吟诗作赋的胖儿子,在这等鬼地方是如何熬过这一百多个日夜的。

  终于。

  他们在一座名为“思过院”的破败木门前,停下了脚步。

  院墙的红漆早就剥落干净了。

  木门上挂着一把生锈的铁锁,几只乌鸦停在光秃秃的树丫上,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叫声。

  长孙皇后眼眶一红,刚想透过门缝往里看。

  突然。

  “咔嚓!”

  “咔嚓!”

  一阵沉闷且极具节奏感的劈柴声,从院子里传了出来。

  伴随而来的,是一阵粗重、疲惫的喘息声。

  长孙皇后和李世民对视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疑惑。

  这冷宫里,连个伺候的下人都没有。

  是谁在里面干这种粗活?

  长孙皇后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焦急。

  她颤抖着双手,贴在布满灰尘的门缝上,向内望去。

  当透过门缝的光影,看清院子里那个正在挥汗如雨的身影时。

  大唐国母瞬间如遭雷击,死死地捂住了自己的嘴巴,才勉强没有发出一声凄厉的惊呼!

  就连站在一旁的李世民,在看清那人的容貌后,也是瞳孔剧烈收缩,呼吸猛地一滞。

  在那杂草丛生的破败院落里。

  那个穿着一身补丁粗布衣衫、满手血泡、正费力地挥舞着一把破铁斧劈砍干柴的落魄汉子。

  怎么可能是那个曾经体态丰腴、嚣张跋扈、不可一世的大唐魏王?!

  这这么久的幽禁,李泰究竟经历了怎样惨无人道的折磨,竟会变成这副让人根本认不出来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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