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权安看着他,那双深褐近黑的眼眸里,仿佛倒映着百年的岁月尘烟。

  他轻轻吐出了四个字。

  “松清道人。”

  这四个字落在伊阳的耳朵里,像是无声中起惊雷。

  他的脸上浮现了一抹震惊的神色,不自觉的张开嘴巴,没想到卢权居然会和他提起这个名字。

  该怎么说呢?

  及意外又不意外,在伊阳的认知中能做到这种事情的也只有哪位三百年前出现在云林县的神秘道人了吧。

  卢权安看着他这副十分意外的模样,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问道:

  “你是不是早就想从我嘴里听到这个名号?”

  伊阳没否认,点了点头。

  他对于这个问题确实想了很久。

  从云林县那本残缺的《乙木养生功》开始,到府城巡天司武库第五层那尊无面木雕。

  再到从白龙泽的《沉渊录》开始,松清道人这个名字就像一根线,牵着他在修行路上越走越远。

  每一条线索都是断的,并且每一条线索都指向了三百年前的强者,但现在人早就不知去了哪里。

  他只是没想到,会从卢权安嘴里,用这种方式听到。

  “大人……您……”

  “你应该已经感知到了。”卢权安负着手,语气感叹道:“我和你修的是同一门功法。”

  伊阳的瞳孔缩了缩。

  他确实有过怀疑。

  卢权安不论是交给他的哪一本关于《乙木养生功》真罡境的修行札记,还是出手时那层青绿色的真气。

  以及功法运转的路数和自己的乙木真罡如出一辙,只是对方层次太高,他一直不敢确认。

  “《乙木养生功》。”伊阳说出了这个名字。

  卢权安点头回应,“这门功法的来历,就是三百年前那位神秘的强者,松清道人。”

  他走到窗边,推开那扇还算完整的窗户,夜风从外面灌进来,带着一股松木燃烧后的焦味。

  “这门《乙木养生功》,它的源头,就是三百年前那位松清道人。”

  祖师。

  伊阳从对方的话中抓住了这个称谓。

  “大人见过松清道人?”

  “没有。”卢权安摇头,语气里带了点遗憾,“我也没见过。”

  “那为什么叫祖师?”

  卢权安沉默了两息,带着一种淡淡的回忆解释道:

  “因为我爷爷见过。”

  伊阳愣住。

  “我爷爷叫卢三斤。”卢权安转过头,月光打在他半白的头发上。

  “三百年前,整个隋宁府还没有巡天司,管事的是城主府。我爷爷在城主府做马夫,喂马劈草的苦差事,干了十七、八年。”

  “后来呢?”

  “后来他得罪了城主府的管家,被找了个由头赶出去。”

  卢权安说得云淡风轻,好像在讲别人家的故事般讲述道:

  “那管家给了他派了个九死一生的差事,让他进山里给城主找一味宝药。山路难行,毒虫猛兽遍地都是,说白了,就是把人赶到山里等死。”

  伊阳听到这里,脑子里浮现出自己年轻时在三木村被人刁难的画面。

  不同的时代,一样的手段,底层人的命永远不值钱。

  “我爷爷进了山,在山里转了三天三夜,没找到药,倒是把自己折腾得半死不活。”

  卢权安的声音放低了些,似乎也带上了一丝怒气:

  “直到余粮耗尽的第四天,他在一条山里的溪边遇到了一个道人。”

  “那道人穿着一身旧道袍,坐在石头上钓鱼,身边放着一个药篓。我爷爷饿得两眼发花,扑上去就问人家讨口吃的。”

  “那道人没嫌弃他,分了半条烤鱼,又问他怎么跑这深山老林里来了。”

  “我爷爷就把自己的事情说了,说管家罚他来找药,找不到就回不去。”

  卢权安的嘴角牵了一下,带着感激的语气说道:

  “那道人听完,从药篓里掏出一株药,递给我爷爷说:‘你要的药,这不就有了。’”

  “我爷爷傻了,那药他从没见过,通体泛着紫光,根须上缠着金线。就是城主府的药库里怕也没有这等成色的东西,但根据描述就是管家要他找的那株。”

  伊阳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

  三百年前的松清道人,随手就能从药篓里掏出这种级别的宝药,总巡监爷爷听起来跟自己当年在青木山捡到紫木一样——都是旁人求都求不来的机缘。

  “我爷爷跪下就要磕头拜师。”卢权安往前走了一步,“那道人没收他。”

  “没收?”

  “嗯,说机缘未到,但也没让他空手走。”

  “那道人除了给他宝药之外,还传了他一套养生功法。”

  “《乙木养生功》。”伊阳接了一句。

  “对,我爷爷也就见了祖师这一面,那之后道人就走了,从此不知所踪。”

  伊阳在心里把这些信息快速归拢。

  松清道人三百年前在隋宁府出现过,传了功法给卢权安的爷爷,然后消失。

  那尊武库里的无面木雕、白龙泽的《沉渊录》里的记载,全都对上了。

  “您爷爷后来怎么样了?”

  “后来他凭着宝药回了城主府交了差。管家见他居然活着回来,还带了好东西,脸色很不好看。但东西摆在那里,不好再发作。”

  “我爷爷也不傻,凭借这珠珍贵的宝药脱了马夫的贱籍,离开了城主府,成了个普通百姓。

  后来在镇上开了一间小商行,靠做买卖过日子。修炼嘛,也在练,但天资一般,这辈子止步在气血六重。”

  伊阳安静地听着。

  他脑子里浮现出武库里那尊木雕的轮廓。

  难怪。

  难怪那尊木雕没有面容。

  因为卢家那位先祖,也只见过松清道人一面,记不清相貌,又或者不敢雕刻出仙人的面容。

  “我爷爷晚年,一直念叨着那位传功的仙人,但找了一辈子也没再见过。”卢权安的声音顿了顿,“我爷爷没有正式拜师,不敢自称弟子,只能在家里立了尊雕像,尊称一声‘祖师’。”

  “后来,这件事就这么传了下来。可惜,我父亲的体质与这门功法不太契合,练了一辈子,也只是个内气境,自然也无从追寻祖师的下落。”

  “直到大人您出现。”伊阳猜测的问道。

  “直到我出现。”卢权安重复了一遍,语气中多了一些东西,说不上来是骄傲还是唏嘘。

  “我的体质和《乙木养生功》算是适配。但气血六重修满也花了十年。”

  十年?

  伊阳的眼皮跳了一下。

  他脑子里冒出无数个念头。

  这门《乙木养生功》,他自己是亲身体验过的。

  以最基础的丁等根骨来算,若无外物辅助,光是修到气血一重,就需要十年。

  而卢权安,十年修完了整个气血篇?

  这老家伙,管这叫“颇为适配”?

  这天赋,放在整个隋宁府,不,放在整个青州,都算得上顶尖了吧!

  不过伊阳也没资格说别人。

  他六十岁才开始练功,靠的是“老骥伏枥”这个金手指硬堆进度,严格来说跟正常修炼路径完全不搭边。

  “后来我加入了巡天司。”卢权安继续说道,“靠着司内的资源,三十五岁那年,我修到了内气圆满。四十岁,突破真罡。”

  “五十岁,我覆灭了当时府城的城主府,坐上了总巡监的位子。”

  伊阳的喉结滚了一下。

  覆灭城主?

  隋宁府三百年前可没有巡天司,城主府就是最高权力机构。

  能坐在那个位子上的人,实力绝不会弱于真罡境圆满。

  卢权安五十岁就把那种存在给灭了。

  “算算日子,到今天,也快一百年了。”卢权安像是在回忆,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一百年。

  伊阳的后背有些发凉。

  一个在这门功法上浸淫了一百年的老怪物。

  难怪。

  难怪他打那个通玄境的“阴息”,如此轻松。

  这门《乙木养生功》越往后越难练,但同样的,积累也越深厚。

  卢权安这一百年的积累,到底有多恐怖?对方的修为绝对不止通玄境!

  伊阳不敢深想。

  他现在总算明白,为什么卢权安对府城的一切都了如指掌,为什么三大宗派在他面前都得低头。

  这位总巡监,本身就是隋宁府最大的那座山。

  “后来我得知,祖师当年在隋宁府周边也传下过一些功法,但从未听说有谁练出过名堂。”

  卢权安的目光落在伊阳身上。

  “直到你的出现。”

  这话说得意味深长。

  伊阳面上不动声色,将脑子里那些翻江倒海的念头压下去。

  卢权安的天赋确实卓越,但要说跟“老骥伏枥”的天命比,那还是差着层次。

  自己从一个六十岁的废物樵夫到真罡境,前后加起来还不到三年。

  当然这种事打死也不能说出去。

  他换了个称呼,顺着卢权安的话问道:“那……总巡监大人,后来可曾找到祖师的下落?”

  既然都是一脉相承,叫一声祖师也不为过。

  卢权安摇了摇头。

  “我修为踏入通玄境之后,也曾尝试追寻祖师的踪迹。”

  “但只找到了三百年前他留下的一点痕迹。”

  伊阳的呼吸一滞,没想到通玄境也难以探查哪位道人的踪迹吗?

  他转过身,目光穿过破了半边的窗户,望着远处黑沉沉的山脊线。

  “在白龙泽南域深处,有一处险地,名为‘爪鳞渊’。”

  “那是一处形似巨爪的深渊,渊底残留着一丝【天威】的气息。”

  伊阳的眉头动了一下。

  "爪鳞渊?"

  "一处深渊,形状像巨兽的爪子撕开的裂口,渊壁上布满了鳞片状的岩层纹路。"卢权安回想起自己当时见到的场景简单的描述了一下,"那地方在白龙泽南域最深处,寻常人根本进不去。就算真罡圆满的强者到了附近,也得小心行事。"

  "为什么?"

  "因为那处深渊里残留着一缕气息。"

  “那股气息,历经三百年而不散。”卢权安的语气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敬畏。

  伊阳的手指不自觉攥紧了膝盖上的布料。

  三百年前留下的气息,到现在还在?

  他在白龙泽南域待过,知道那片水域底下有多凶险。当初他在水底撞见血色漩涡的时候,"纵杀"和秦无历从里面浮出来,那种压迫感已经让他心惊肉跳。

  但跟卢权安说的这个"爪鳞渊"比起来,那点压迫感怕是连开胃菜都算不上。

  "我曾去过哪里探查,但进去之后只待了不到一炷香。"

  伊阳等着下文。

  "那缕气息没有攻击性,也没有杀意。但站在渊底往上看的时候——"

  卢权安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伊阳脸上。

  "如渊如狱。"

  四个字吐出来,屋子里的空气好像凝了一瞬。

  "去过那里的人,回来都这么形容。我去之前觉得他们夸张,去了之后才知道,这四个字已经算是轻描淡写了。"

  “我觉得那股气息,强大到……不似凡人。”

  听到这个陈述伊阳沉默了。

  他脑子里在飞速消化这些信息。

  松清道人,三百年前途经隋宁府,随手传了一套功法给卢权安的爷爷,又在白龙泽南域留下一道【天威】级别的气息。

  三百年不散,通玄境的卢权安站在里面只能待一炷香。

  这位祖师到底是什么级别的存在?

  "大人方才说,【天威】境的神识可比武道大宗师。"伊阳咽了口唾沫,"那祖师的武道修为……"

  "不知道。"

  听到伊阳的问题卢权安干脆地摇头。"我只能确认那缕气息属于神识范畴,不是武道罡气。至于他老人家武功练到了什么地步……三百年前的事了,谁说得清。"

  得,问了等于白问。

  伊阳把这桩事记在心底,打算日后有机会亲自去那个"爪鳞渊"看看。当然现在不行,以他的实力去了也是白送。

  “好了。”卢权安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摆了摆手,“谈话就到这里。眼下的事,你还是先把那块玄念石炼化了再说。”

  他转身准备离开。

  伊阳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了什么,脱口而出。

  “大人,幽泉司的晏总监……她去青州城,是有什么要紧事吗?”

  问完他就后悔了。

  这话问得太突兀,也太私人了。

  卢权安的脚步停住。

  他缓缓转过半个身子,月光勾勒出他侧脸的轮廓,那双深褐近黑的眼睛在阴影里看着伊阳,似笑非笑。

  “你很关心她?”

  伊阳的心脏猛地一跳,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接。

  说不关心?那是假的。

  晏无鸢对他有提携之恩,还帮他照顾月欣,那份人情大得很。

  说关心?他一个下属,关心上司的行踪,话说出来总觉得不对味。

  没等伊阳想好说辞,卢权安又开口了。

  “她你就不用担心了。”

  “以她的身份,在青州城,还没几个人敢动她。”

  说完,卢权安的身影便消失在了门口。

  干脆利落,不带半点拖沓。

  只留下一屋子月光,和站在原地,一脸愕然的伊阳。

  她的身份?

  晏无鸢还有什么别的身份?

  伊阳的脑子里又多了一个解不开的疙瘩。

  他摇了摇头,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出去。

  想再多也没用。

  当务之急,是提升实力。

  他走到门边,把门闩重新插好,确认了周围没有别的气息。

  然后,他从怀中,小心翼翼地取出了那块灰白色的石头。

  玄念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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