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英见他翻来覆去画的都是同一个人影,心里便有了数,温声道:

  “我见公子画的,都是一个道人模样,想必便是令师了?”

  “是。”

  沈青舟点点头,“我读书还行,可说到作画,笔上工夫便不到家了,画不出来。”

  程英微微一笑。

  “我倒是通些墨戏,虽算不得名家手笔,却也学过几年丹青。若公子不嫌,不妨由我涂鸦几笔试试看?”

  “公子只消将令师的面容气度、神情举止说与我听,我照着描画,总比公子自己闷着头瞎涂要好些。”

  沈青舟眼睛一亮。

  险些忘了。

  身边这个女子,琴棋书画样样皆通。

  他忙不迭地点头,起身让出位置:

  “那可太好了,你快请坐!”

  程英也不推让,便在书案前坐了下来,重新铺了一张新宣纸。

  将那支湖笔拈在指间。

  蘸了墨,悬腕待笔,先不落纸,只抬眼看着沈青舟,眼波盈盈的,等着他开口。

  两人位置便这么换了。

  沈青舟站在她身侧,低头便看见她低垂的脖颈,白腻腻的肌肤,温温润润。

  他收回目光,想了想。

  “我那师父,最大的特征,老小孩一个。随心所欲,好起来比谁都好,坏起来比我还坏。”

  程英听了,又是抿嘴轻笑,

  “这世上还有比公子坏的人嘛?”

  沈青舟嘿嘿一笑:“有其徒必有其师嘛。”

  程英也不去驳他“实则是有其师必有其徒”的歪解。

  只将目光收回纸上,拈笔静等,半垂着眼,听凭他开口。

  沈青舟清了清嗓,

  “我师父做道人打扮,不过你画他时,不必先画他的脸。”

  “你先画一棵老松,松根底下,搁着一块青石。”

  “然后才是他,道袍宽大,领口微敞,正躺在松荫下,枕着一块青石,翘着脚。一副天地也不放在眼里的懒散相。”

  “接下来,再画他的手,右手握着一只酒葫芦,很大很大的那种。”

  “左手呢,闲闲地搭在膝上,指节半屈,浑不着力。”

  他说完便住了口,探头去看程英。

  程英会心一笑,提笔落纸,腕子轻旋。

  笔锋过处,墨色晕开。

  不过片刻,纸上浮现古松虬曲,流云数片,远山淡淡。

  行家一出手,便知有没有。

  沈青舟见她笔法如此利落,当即屏了呼吸,生怕一口浊气冲散了她的笔意。

  程英不慌不忙,手腕不疾不徐。

  在那青石之上又勾了几笔,画出一个宽袍大袖的人影来。

  线条疏朗间,道袍的轮廓便有了,衣褶松松散散,身形懒洋洋地舒展着。

  又在脚踝处添了几笔,便见那画上道人果真翘着脚,当真是一副百无禁忌的散漫做派。

  笔锋一转,落在那人右手处,勾出一只大葫芦来,比寻常葫芦大了两三圈不止。

  画完了这些,程英才搁下笔。

  偏过头来,眼波微转,声音温婉送过来,

  “公子请看,是不是这个意思?”

  沈青舟微微俯下身去,凑近了细看,越看越满意。

  画上虽还没眉眼面目,可那股子神已然有了。

  斜倚松根,醉枕青石,松风拂衣,流云在侧。

  可不就是那个老怪物最得意时的模样么?

  从前在嵩山时,

  常见他这般躺在青石上喝酒,喝到高兴了便念几句不知从哪捡来的歪诗,念完了便哈哈大笑。

  “就是这个意思!”

  沈青舟大喜,一俯身便凑了过去。

  谁知惊喜之下,俯得过了头。

  下巴软软地挨上了程英的肩头,鼻尖几乎触到她的鬓发,一阵幽香若有若无地沁过来。

  远远瞧着,一副耳鬓厮磨的亲密光景,像是少年男女在画案前狎昵调笑。

  程英显然也发觉了。

  白腻的脖颈上腾地泛起一层薄红,如桃花瓣浸了酒。

  身子微微一僵,却也没躲,只指尖轻轻捻着笔杆。

  沈青舟干咳一声,连忙直起身来往回收了收。

  程英也轻轻吐了口气。

  垂下眼定了定神,才又拈起笔来蘸了蘸墨,声气比方才低柔了几分:

  “那公子再说说,令师的眉眼容貌如何?容我替他点上五官,才算齐全。”

  沈青舟收了那些七荤八素的心思,神色也认真起来。

  五官是一个人的魂,容不得马虎。

  “眉毛长而白,末端微挑;眼睛不大,细长,总眯着;”

  “鼻梁直,鼻头略大,两翼微微张开;嘴唇薄,上下唇抿成一道平直的线;”

  “耳廓薄而分明,轮廓清晰,上端微微向后贴,下端则松弛地垂着。”

  程英听了,不禁赞叹一声:

  “像公子这般张口便能描述师父、且说得如此细致的,当真少见。”

  沈青舟不在意这些虚话,只问:

  “你记住了么?要不要我再说一遍?”

  程英微微摇头:

  “不必,我记住了。寿眉斜飞,细眼微眯;鼻如悬胆,口若含丹;耳似玄月,笑纹藏禅。”

  她口中念念有词,笔尖却已经落了下去。

  先画的是一双眉毛。寿眉斜飞,长而舒展。

  接着是鼻梁,从眉心落笔,缓缓拖下,鼻头处一顿一挫,便有了饱满的形。

  笔尖似颤似抖,似点似扫,一个嘴型便出来了,薄唇抿着,隐含着一丝笑意。

  又在鬓角处寥寥几笔,双耳已现,薄而分明。

  至此,除了那一双最为点睛的眼睛之外,画上道人的面目已大致成型,栩栩如生。

  程英却搁了笔,偏过头来,

  “公子,眼睛是人的魂魄。此时此刻想起令师,你心里浮现了些什么,可以再说与我听。”

  沈青舟想了想,目光望着那画上未点睛的空白处,慢慢道:

  “师父他那双眼睛,半是戏弄半是慈悲,半睁半闭间,似醉非醉。”

  “再简单的说,眉藏日月,眼醉星河;童真未泯三分醒,仙骨已琢七分醉。

  他说罢,自己先有些犹豫起来,

  “程姑娘,这么说,能明白么?”

  若换作陆无双来,只怕早已听得云里雾里、一头雾水,或者跺着脚“你说话能不能直来直去?”

  可程英,却只柔柔一笑,眼波在他脸上轻轻一掠。

  “我大抵明白了。身如闲云,心似古井;一念童真,万法皆醒。是这个意思么?”

  沈青舟听得一愣,随即打了个响指,满脸欢喜,

  “妙极妙极!程姑娘果然是个灵透人!便是这个意思!”

  程英程英得了这句赞,便不再多言。

  只低下头去,腕子轻轻一提,笔尖便往那画上道人的眉眼处落去。

  一笔下去,好似在纸上点了两粒星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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