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蓉打眼看去,却认得那说话之人。

  此人名叫马绍堂,原是少林寺的俗家弟子,在河朔地面开着镖局,常年走南闯北,押送镖货,拳脚得少林俗家的传授,一身外家硬功扎实。

  众人听见话音,齐齐扭头,目光都落到远处几派凑在一处的凉棚底下。

  江西鬼门那一干人,正坐在那里。

  鬼门掌门姓解,单名一个难字。

  走的本就是绿林的路子,江湖上还传着一句顺口溜:

  江西鬼门,排忧解难;有钱有命,鬼门来找。

  早年马绍堂押镖打江西过,递了帖子,银钱开路。

  照样叫鬼门的人截了道,人伤了,货也抢了。

  两家梁子,就此结下。

  黄蓉心里暗地嗤了一声。

  方才这话,明着诘难江西鬼门,实则是帮着少林一方投石问路。

  先搅一搅场子,试探他们如何处置。

  端的是好打算。

  这群大和尚,瞧着慈眉善目,肚子里没几个干净心思。

  鬼门掌门解难听得分明,冷冷一笑,把手中鬼头刀往桌上重重一顿。

  “马镖头,郭大侠已然说了,今日大会,邀约天下有志抗蒙的同道。”

  “只看心中是否愿共拒蒙古,不问往日门派声名善恶。你是耳朵聋了,还是招子瞎了,听不着,看不见?”

  马绍堂高声叫道:

  “话是这般说,可你江西鬼门平日里专做劫掠害人的勾当,手上人命不少,似你这般歹人,怎配和各路正道豪杰同席议事?”

  解难慢慢站起身来:

  “马镖头,你大河镖局往来河朔,仗着少林的名头欺压过路客商,强抽保护费,江湖上谁不晓得?”

  “只许你借着佛门招牌横行霸道,倒不许我鬼门练自家的本事?”

  这话一出,直接把少林捎带上了。

  两边言语一来一往,广场上的喧闹更盛。

  好比先上一碟开胃小菜,把底下几千号人的火气全都勾了起来。

  这边有人高喊,说解难早年在岭南杀了他结义兄弟;

  那边又有人叫嚷,曾遭大河镖局盘剥,正好趁今日大会找回场子。

  一桩桩陈年旧仇都翻了出来,人声鼎沸,吵成一锅粥。

  好些性子躁的豪杰按捺不住,“呛啷啷” 拔出腰里刀剑。

  寒光一闪,眼瞅着就要当场拼个你死我活。

  郭靖方才那番大义凛然的说辞,叫这股戾气冲得七零八落。

  沈青舟摇摇头。

  历朝历代,朝廷为何不管江湖。

  一来这些高手来去如风,本事大,不好拿捏;

  二来人心散,各怀鬼胎,凑不成大气候。

  郭靖立在高台之上,眉头紧锁。

  抬手重重一拍高台栏杆,浑厚内力裹挟一声大喝,压下满堂嘈杂:

  “诸位且住!”

  这一声喊过,喧闹稍稍歇了半分。

  郭靖目光扫过台下争执二人,正色道:

  “马镖头,解掌门。你二人私怨,积年已久,不该拿到这英雄大会上来争斗。”

  “今日会场,乃是商议抵御蒙古的大事,不是了结江湖私仇的擂台!”

  马绍堂哪里肯就此收声,当即高声抗辩:

  “郭大侠!并非在下刻意寻仇,这般杀人劫货的匪类,与咱们同席,岂不是辱了英雄大会的名头!”

  解难哈哈大笑,

  “说得好光鲜!你两河镖局鱼肉商贾,反倒成了正道?今日若要论是非,便上台去,咱们当众掰扯清楚!”

  嘴上说是辩理,解难手里却扛起那柄鬼头刀,抬脚便要登台。

  那边马绍堂怎肯落后,顺势抽出腰间钢刀,紧紧跟在后头。

  见他要上,周遭一众豪杰瞧热闹不嫌事大。

  抬凳子的抬凳子,挪椅子的挪椅子,纷纷向两侧退让,空出一条通路。

  二人还没踏上高台,在半路上就撞在了一处。

  得。

  索性也不上台了。

  反正四下里的英雄好汉们很是自觉,早就腾出一大片空出来。

  直接这么打罢!

  马绍堂单手提刀。

  缠头裹脑,沉肩坠肘,以臂带刀,刀走刚正,使的是少林寺的刀法。

  解难双手攥定鬼头大刀。

  势大力沉,直来直去,横砍侧劈,使的是家传刀法。

  两人这刀法竟是同走朴实刚猛之路,差别只在一单手握刀,一双手擎刀。

  乒乒乓乓,刀来刀往,两个已经斗在一处。

  这般硬拼硬砍的打法,不讲什么花巧。

  旁的不说,好看是真好看,过瘾也是真过瘾。

  四下叫好声一阵接着一阵,两边的亲友门人,也是扬声呐喊助威。

  更有那浑水摸鱼的,趁着乱,悄悄摸到仇家背后,冷不丁捅上一刀,转头就钻到人堆里。

  一声惨叫炸开,紧跟着便是一片怒骂。

  场面越发不堪收拾,乱哄哄一片,跟赶集的菜市场一样。

  客座凉棚里。

  沈青舟悠悠瞧着场中纷争,也是看得津津有味。

  “小燕儿,昨晚我可是放过你了,你心里可得有数。”

  耶律燕听了,秀眉一扬,

  “我可没叫你放过,昨晚我醉得人事不省,你想做什么由得你,是你自己不动手,怪得谁来?左右我是依了。”

  “嗨,真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耶律燕凑到他耳边,低低一声轻笑,

  “其实你这般行事,我反倒越发中意。坏也坏得有分寸。”

  “再说昨夜你若当真要怎样,我也绝不反悔。我们契丹儿女,向来是一口唾沫一根钉。 ”

  这小燕儿的胆气,是一如既往的大。

  沈青舟斜楞她一眼,

  “你想多了,我是不想对着一块木头,那多没劲。”

  耶律燕翻了个白眼,“那你昨晚怎么睡的?”

  “小土豆给暖的床,你说呢,哎?小土豆呢?”

  沈青舟转头一看,完颜萍人影不见了。

  跑哪去了?

  耶律燕似是晓得完颜萍去了哪里,

  “不用找,跑不掉的。”

  听她这么说,沈青舟放下心来,往场中继续看去,叹了一声,

  “这时候,若是有碟瓜子就好了,看热闹哪有不嗑瓜子的道理。”

  “沈大哥,你要的瓜子来了。”

  一个脆脆声音从旁响起,跟着,一碟炒瓜子递到眼前。

  沈青舟倒微微一惊,再一看。

  这不是郭芙么。

  就这一会工夫,郭芙趁着乱,偷摸摸跑过来了。

  “你怎么来了?”

  “我怎么不能来。沈大哥,呐,瓜子,今早儿现炒出来的。”

  沈青舟抬眼一扫,远远瞧见完颜萍已然安坐在丐帮那座木棚之内,心里便有数了。

  原来是两个姑娘换了位置。

  瞧这情形,多半是郭芙主动换过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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