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舟有些意外,

  “说的倒是挺直白,怎的又把你的盘算告诉了我?”

  苦工头陀歇了这一会,总算有了些力气,慢慢撑起身来,正色道:

  “我不是甚么好人,所以才更懂得顺势而为。”

  “我不是你的对手,心计更及不上你,与其再叫你折辱,倒不如痛痛快快地死,也少遭些活罪。”

  说着把胸脯一挺,脖子一梗,

  “姓沈的,动手罢。你是个人物,够狠,够阴,够险,老子心服口服!”

  沈青舟扫了他一眼,也不接话,只抬起手往北边一指:

  “顺着这个方向走,是不是能到绝情谷了?”

  苦工头陀愣了愣,

  “不错。你要去绝情谷?”

  沈青舟也没避讳他,慢悠悠道:“听说绝情谷的花不错,想去赏一赏。”

  有了之前“你有没有黑玉断续膏”的教训,苦工头陀听懂了。

  他这是想去绝情谷。

  于是从怀里掏出一张图来,

  “绝情谷机关重重,你贸然而入,不一定进得去。这是地图,标注着入口、路线、以及各种机关。”

  沈青舟倒是有些意外,

  “你从哪捯饬得这玩意?”

  苦工头陀道:

  “我势力一直在西域,想把势力延伸至中原,绝情谷是个好地方。当然,公孙止瞧着我金刚门,也是个好地方。”

  “懂,黑吃黑嘛,很正常。”

  沈青舟微微颔首,接过图来,再也不看他,抬步径自去了。

  直到走出十来步远,苦工头陀方才回过神来,在后头扯着嗓子喊道:

  “姓沈的,你就这么走了?到底杀不杀我!给个痛快话!”

  沈青舟脚步不停,只懒洋洋地摆了摆手:

  “哪来的回哪去罢。”

  苦工头陀似乎有些不甘心,追着问了一句:“总得有个由头罢!”

  沈青舟竖起两根手指,

  “理由有两个。”

  “第一个,你说对了一句话:你不是什么好人。可我沈青舟,同样不是什么好人。”

  “能承认自己坏的,总归要得到一些尊敬的。毕竟,大家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苦工头陀听他这番歪理,竟觉着句句在理,驳不得嘴,

  “那第二个呢?”

  “第二个么,”沈青舟嘿嘿一笑,“因为我喜欢。”

  “因为……你喜欢?”

  “正是。我想杀你,便杀;不想杀你,便不杀。全凭我一时高兴。”

  苦工头陀默默点了点头,叹道:

  “你说的,很有道理。我也是这么行事。 ”

  沈青舟哈哈大笑,

  “我也这么觉得。当然,你如果还有心思来找我报仇,我劝你先给自己打好了棺材。毕竟,我不是回回都心情这么好的。”

  苦工头陀张了张嘴,半晌没言语,只在心里头暗忖:

  不要命了么?傻子才生报仇的念头!

  还是安安稳稳回西域去罢,中原有了沈青舟这个祸害,实在不是久留之地。

  苦工头陀摇了摇头,步履蹒跚往回走。

  这次与沈青舟一斗,已经瞧见了自己的短板。

  只专外功,不长内功,遇到沈青舟这样的,几乎没有还手之力。

  自此返回西域之后。

  一面加紧自家内功的修炼,一面重新搜罗门徒。

  这一回挑选弟子,不再只看外家功夫的根底,专去寻那些禀赋过人的年轻后生,讲究内外兼修。

  如此苦寻十余年,总算让他寻到了几个好苗子。

  经过亲手调教,又过数十载。

  这几个好苗子,已经成了金刚门里数一数二的高手。

  头一个唤作吴克,人称“秃头天王”。

  天生神力,由外而内练成一身极强内功,武功甚至超越了苦工头陀。

  第二个唤作宇文策,外号“八臂神魔”。心性残暴,以“大力金刚指”闻名。

  这两人,

  便是日后倚天里头赫赫有名的阿二、阿三。

  至于第三个,法号刚相。

  这三个弟子,虽说下场不怎样,却也着实替他挣了不少脸面。

  当然,这是后话了。

  ********

  沈青舟一路向北行了三四里地,穿林越树。

  拨开重重枝蔓,眼前现出一处低矮的洞口来。

  低头看了看地图。

  窄溪,矮洞。

  看来这便是入口了。

  当下深吸一口气,长身而起。

  双手攀住洞口凹凸不平的石棱,将身子一缩,贴着洞壁倏然掠入。

  仗着这张地图指引。

  沈青舟先过了水路屏障,又穿行于迷宫般曲折回环的石径之间。

  绕过丘屏壑阻,左盘右旋,未惊动半个守卫,便顺顺当当摸进了绝情谷中。

  此时放眼望去。

  石屋错落有致。

  草木青翠欲滴,花团锦簇。

  珍禽异兽悠然来去,鹿鸣鹤唳。

  当真是一片世外桃源的模样。

  最为奇特的,便是满谷遍地的小花。

  一朵朵一簇簇,铺陈开去。

  花瓣颜色娇艳无比,似芙蓉而更香,如山茶而增艳。

  这便是那绝情谷的情花了。

  沈青舟猫着腰,悄没声地凑将过去,细细打量了一回。

  嗯,形貌上与玫瑰花倒也差不离。

  他心中好奇,便摘了一片花瓣送入口中,慢慢嚼了嚼。

  入口甜津津的,嚼了几下后,回口便有些涩。

  这情花的味道,果然像甜甜涩涩的爱情。

  挥之不去,舍之不能。

  沈青舟当即摘了些,拿手帕细心包了,放入怀中。

  又四下里打量一回,果在情花树下的阴湿处,寻着几棵深紫色的小草。

  断肠草。

  以毒攻毒,可解情花之毒的,便是此物了。

  他又摘了几棵,一并收好,以备不时之患。

  药引到手。

  任务完成。

  沈青舟的目光,却不自觉地落在情花枝叶上的小尖刺上。

  吃情花,不会中毒。

  被情花的尖刺刺伤,才会中毒。

  毒发的引信,是心里的“情”。

  平时无事,与常人无异。

  一旦想起心上人,动了情欲之念,毒便立刻发作。

  越是动情,发作越频繁,若不能及时解毒,便会反复受此煎熬,直至油尽灯枯,方肯罢休。

  沈青舟望着那尖刺,心里不由得转了几个念头。

  便是这情毒,折磨了多少人。

  都说情花之毒,专克那痴心专情之人。

  你心里有谁,便为谁受苦;你爱得越深,便痛得越烈。

  动情之人,本已甘愿为心上人受千般苦万般罪。

  偏这毒还要再加一道肉身上的痛楚,叫那情思与苦痛缠在一处,分不清哪一重是相思,哪一重是毒发。

  倒似那句老话说的:

  痴情总被无情恼,无情却被多情伤。

  情之一字,原是蜜里藏刀,甜中带苦,最是叫人欢喜叫人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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