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洛克拿来器皿,倒出温润的橄榄油,这一次伊迪斯自己拿着软布,一点点仔细擦拭脸上残留的矿物油膏,那些仿真雀斑、暗沉肤色一层层消融,原本干净柔和的面容重新显露出来。

  粗布报童外套被脱下丢到一旁椅子上。

  洗干净双手脸颊,将头发重新梳理整齐之后,那个圣詹姆斯广场从容沉静的班纳特小姐,终于回归原样。

  窗外天色一点点沉下去。

  “今日这桩珍珠失窃案,表面已经尘埃落定。”夏洛克站在窗边,望向楼下街道,语气却并未完全放松,“科尔只是一个被生活逼到绝路的修缮工匠。他熟悉通风管道,可策划如此精密的入室偷窃,精准锁定那一批珍珠,刻意放过抽屉里的现金,只挑选便于销赃的贵重珠宝,背后未必没有旁人推波助澜。”

  “你的意思,科尔或许只是台前的执行者?”

  “有这种可能性。”夏洛克指尖敲击窗台,“他懂得管线,却未必拥有渠道,知道商行密室存放什么藏品,也未必有稳妥销赃珍珠的门路。”

  ......

  与此同时,伦敦西区某栋安静体面的独栋宅邸,书房内煤气壁灯只点燃单侧,大半空间沉入柔和阴影。

  莫里亚蒂端坐于书桌之前。

  管家悄无声息走入书房,将一份口头打探得来的简报低声禀报。

  “教授,珠宝商行一案全部了结。工匠科尔被捕,珍珠全数追回。今日那位班纳特小姐,以报童的伪装,跟随福尔摩斯与雷斯垂德进入案发现场。”

  莫里亚蒂听着汇报,没有流露半分惊讶。

  “我已经知晓。”

  他目光落在窗外伦敦沉沉的夜色。

  “一个拥有思辨力,同时又敢于亲身踏入黑暗的女性。很难得。”

  管家垂首静立,等待进一步指令。

  “波洛克那边依旧摇摆不定吗。”莫里亚蒂话锋一转,谈起了一个最近在接触的人。

  “是的,他内心越发畏惧福尔摩斯,萌生退意。”

  “暂且不动,目前风险可控,不必消耗棋子。”莫里亚蒂淡淡吩咐,顿了顿,重新转回关于伊迪斯的话题,“准备一张邀约卡片。选用厚牛皮暗纹信纸。以学术讨论为名义,约她下周四下午三点,皇家学会阅览室见面。”

  管家微微一怔:“教授,您打算亲自见她?”

  “值得一谈。”莫里亚蒂收回望向窗外的视线,低头看向桌面摊开的德文数学期刊。

  “若是她拒绝赴约?”

  “无需强求。卡片不留回信地址,不愿前来便不必回复。”莫里亚蒂拿起羽毛笔,笔尖蘸好漆黑墨水,工整克制的字迹缓缓落在卡片之上。

  “公开的学术场所,对她而言,安全感足够。她若是足够勇敢,或是足够好奇,便会前来。”

  写完之后,他将对折的卡片装入同材质信封,没有留下寄信人姓名,只标记J.M.缩写。

  “明天下午,投入西区公共邮筒。不要经由宅邸附近的邮政网点,避免留下溯源痕迹。”

  “明白。”老管家拿起信封,安静退离书房。

  偌大的房间重归寂静。

  莫里亚蒂低头重新看向桌上的数学手稿,可笔尖依旧迟迟没有落笔。

  他的世界,一切人和事,皆可以视作演算之中的变量。

  而伊迪斯·班纳特,已经成为了一个越来越不能忽视的变量。

  ......

  伊迪斯回到圣詹姆斯广场时,天已经彻底暗了。

  傍晚在贝克街卸完妆之后,夏洛克本来打算送她回来,但被她拦住了。

  她让马车夫绕了一段路,去了一趟舰队街,跟查理编辑确认了《摊牌了我是真千金》单行本的印刷时间表,又跟副编辑埃利奥特交代了几句副刊的排期,这才让车夫拐回圣詹姆斯广场。

  这一天太长了。

  她在马车里靠着椅背,看着窗外伦敦夜晚的煤气灯一盏一盏从车窗边掠过。

  所有这些画面像一卷没来得及冲洗的底片,叠在一起,有些模糊,有些清晰。

  回到宅邸,客厅已经空了。

  班纳特太太留了一张字条在门厅的银托盘里,说她和班纳特先生去加德纳舅舅家吃晚饭,凯瑟琳跟朋友去看戏剧了,厨房里给她留了汤和面包。

  伊迪斯喝完汤,上楼洗了个澡,换了干净的睡袍,坐在书房窗边,把今天收到的几封信草草翻了一遍。

  第二天上午,她被窗外广场上的马车声吵醒,起来洗漱完毕,下楼吃早饭时,班纳特太太递给她一封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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