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夫汤姆·奥尼尔的遗孀和四个孩子,伊迪斯汇了三万美元到他们的账户上,这应该够他们生活好几十年了。当然,其余补偿比如教育方面的会单独资助。

  葛莱特的奖赏以及新增安保团队的费用,她也一并安排妥当了。

  这是伊迪斯能想到的最实际的补偿和解决方式。

  ......

  福尔摩斯是在入院后第七天搬出医院的。

  他的恢复情况良好,后背最深的那道弹片划伤已经拆了线,新生的肉粉色组织在缝合处顽强地生长着,但仍有几处伤口需要每天更换敷料。

  医生建议他至少再卧床一周,但福尔摩斯用他一贯的简洁逻辑反驳道:医院是治病的,不是养病的,而他现在只需要养病。

  这个时代医院的主要服务对象是中下层市民,病房走廊拥挤、通风不良,护士人手不足,交叉感染的风险远比他自己租下的那间安静的公寓更高。

  达西先生帮忙联系了波士顿最好的外科医生之一,安排每天下午上门换药。

  福尔摩斯租赁的那间公寓小楼坐落在哈佛广场西侧一条安静的住宅街上,离班纳特家租赁的小楼步行只不到半个钟头。

  是一栋两层木质小楼,客厅有一扇朝南的凸窗,午后阳光正好能照到沙发的位置。

  伊迪斯每隔一天就会去探望一次。

  有时她带一束从哈佛植物园路边摘来的野花,有时带几本从哈佛图书馆借来的最新期刊——她知道他在病床上躺不住,没有东西可读会比伤口更折磨他。

  班纳特太太则隔三差五让纳德送汤,据她说这种汤最能补血。

  福尔摩斯每次都让纳德转达谢意,然后等纳德走后对伊迪斯坦诚地说这个汤比他在伦敦任何一家餐厅喝过的都浓。

  伊迪斯听了这话,感到忍俊不禁。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平静得几乎让人忘记几周前的那场惊心动魄。

  访问团在哈佛的学术交流已经接近尾声。

  弗朗西斯·达尔文带着团里几位成员在回英国前专程来探望了一次伊迪斯和福尔摩斯。

  因为福尔摩斯的伤口,伊迪斯打算在波士顿多待一段时间,等他的伤口愈合到可以适应长途旅行,而不是跟着访问团先回国。

  其实伊迪斯原计划是等待访问团事务结束后跟班纳特一家人在美国逛逛再回国。

  不过现在她已经放弃了这个计划。

  伊迪斯现在也确实没有心情去欣赏什么风景和城市。

  她让家人出去走走,但是大家都被她的失踪吓怕了,都愿意陪着她待在一处。

  ......

  福尔摩斯靠在沙发上,手里那份波士顿警局的结案报告已经翻到了最后一页,但他的目光并没有落在纸面上。

  他的目光落在伊迪斯身上。

  她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手里端着一杯半凉的红茶,窗外的几片花瓣被微风推进窗台,落在她的裙摆上。

  她没有去拂。

  “我的伤口已经不需要人盯着了。”他说。

  伊迪斯没有立刻接话。

  她低头看着茶杯里微微晃动的液面,沉默了几秒,然后抬起眼,她的目光平静,却带着一种近乎审视的耐心。

  “我知道。”她说。

  “那你为什么还在这里?”他问,语气里没有质问,更像是在确认一个他已经隐约猜到答案的问题。

  窗外的光线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光影,她轻轻吸了一口气,像是在整理思绪,然后说:“因为我还没想清楚。”

  福尔摩斯微微偏过头,“听说费城召开了几个不错的学术讲座,你应该出去走走了。”

  伊迪斯抬起眼,目光里带着很明显的笑意。

  “你什么时候开始关心起我的旅行计划了?福尔摩斯先生,你是在试探我,还是在关心我?”伊迪斯把茶杯放回窗台上,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她的语气里没有含羞和不好意思,反而带着一种温和的认真,“如果是前者,你的方法太明显了;如果是后者,那么你希望我回答哪一个?”

  福尔摩斯哑口无言了。

  房间里的空气忽然变得很静。

  福尔摩斯抬起眼,看着站在他面前的伊迪斯。

  她真的很漂亮——虽然他更为她的内在而着迷——她的头脑、她的勇气、她的那种不卑不亢的从容。

  这种场合她也直率得让他更加动心。

  他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他这一生很少在言语上输给任何人。

  最嘴硬的人在他面前也无所遁形。

  有人曾说过,他的语言是一把刀,锋利、精准、从不落空。

  但此刻,他发现自己竟然找不到一句合适的话来接住她刚才的问题。

  伊迪斯没有移开目光。

  她就那样站着,安静地等他开口,像在等一个她早已知道答案、却偏偏不先开口的答案。

  福尔摩斯垂下眼。

  他在心里把这句话翻来覆去了好几遍。

  他突然意识到无论他怎么回答,都没办法否认自己对她有超出案件合作之外的情感。

  如果他回答了,那就等于承认了他确实在意她——在意到无法忍受她因为他而困在这座陌生的城市里,把本该属于她自己的时间和行程全部搁置。

  他忽然意识到,他在她面前太容易泄密。

  “我……”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我只是觉得,你不应该因为一场意外而改变你的全部计划。”

  “那不是意外。”伊迪斯说,“你为我挡了一颗手雷,夏洛克。”

  他的名字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像有什么东西在他胸腔里轻轻震了一下。

  她很少叫他夏洛克。

  大多数时候是“福尔摩斯先生”,偶尔是“福尔摩斯”,带着一种礼貌的尊重。

  现在她用这个名字,像在提醒他已经有什么东西在改变。

  “我不后悔。”他说。

  “我知道你不会后悔。”她在他对面的椅子上重新坐下,这一次她没有低着头,也没有避开他的目光,“你从来不会后悔任何你认为是正确的事。但我会后悔——如果你在那天晚上死了,而我活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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