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深。

  陆玄刚结束一轮修炼,隔壁房门便传来响动。

  他推门出去,只见毛小方站在走廊上,手里托着一面巴掌大小的罗盘。指针来回摆动数次,最后指向城西。

  马帆很快从房中跟了出来。

  “师父,是玄魁出现了?”

  毛小方盯着罗盘看了一会儿。

  “尸气突然重了许多,它刚才肯定动过手。”

  玄魁一路躲避追踪,来到香江以后更是把自身尸气收敛得极深。

  如今罗盘突然出现这么大的反应,多半是又出现了。

  白暮雪也走出房间。

  陆玄看向窗外沉下来的夜色。

  “我们过去看看。”

  四人很快离开客栈。

  罗盘上的指针一直指向城西,毛小方带路,陆玄和白暮雪跟在身旁,马帆修为稍弱,落后半步跟着几人。

  越往前走,街上的行人越少。

  这一带靠近几处货栈和旧仓,白日里往来的苦力很多,入夜之后便冷清下来。

  道路两侧的铺子大多落了门板,只剩屋檐下几盏昏黄灯火,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

  距离罗盘指引的位置还有一段距离,空气里便飘来一股血腥气。

  前方转角传来惊叫声,紧接着又响起木板断裂的声音。

  毛小方加快脚步。

  几人转过街角,一座临街货栈很快出现在眼前。

  侧门破开一个大洞,装货的木箱散落在地,两个男人横倒在墙边,另一个人捂着肩膀坐在地上,脸色惨白地向后挪动。

  巷子中央,一道高大身影挡在一个孩子前方。

  银灰色尸甲覆满周身,浓重尸气缠绕在四周,一双利爪低垂在身侧。

  昏暗的灯火落在尸甲上,泛起清冷的光泽。

  它正是玄魁。

  此时,它身后站着一个十岁上下的孩子,衣服有些破旧,脸上带着惊慌,却紧紧跟在玄魁身后。

  陆玄看到孩子的一刻,前世记忆随之浮现。

  小尊。

  玄魁生前曾有一个儿子,后来在香江遇到小尊,将对亡子的感情寄托在了这个孩子身上。

  眼前这一幕,与他记忆中的剧情逐渐重合。

  毛小方的注意力也落在小尊身上。

  他追了玄魁一个多月,见过玄魁杀人,也见过它重伤之后亡命逃窜,却是第一次看见它主动把一个普通孩子护在身后。

  玄魁察觉几人赶来,猛地转身。

  它先盯住毛小方,喉间传出低沉的尸吼,随后又将注意力转向站在前面的陆玄。

  陆玄身上的气息让它本能戒备起来。

  玄魁横移一步,把小尊彻底挡在背后。

  这个动作让陆玄对小尊的身份更加确定。

  毛小方开口喝道:“玄魁!”

  玄魁双目凶光涌动,尸气沿着银甲向外翻涌。

  陆玄向前走了两步。

  “毛道友,这次让我来。”

  毛小方点了点头,带着马帆往旁边退开,又留意起巷子里的伤者和那小孩。

  玄魁率先扑出。

  脚下石板崩裂,带起阵阵腥风,转眼越过数丈距离,利爪直取陆玄胸前。

  陆玄右拳抬起,龙象般若功运转,雄浑的武道真元贯入周身,磅礴巨力汇聚在拳锋之上。

  轰!

  拳爪正面撞在一起。

  沉闷的声响传遍长巷,周围几只散落的木箱当场震裂。

  玄魁前冲的身形被硬生生打退,双脚擦过石板,接连退出十余步。

  陆玄站在原处,衣摆被劲风掀起,很快垂落下来。

  玄魁盯着他,神情愈发凶戾。

  银甲尸王最强的地方便是这具尸身。

  毛小方追杀它这么久,几次将它重伤,也很难短时间击溃它的银甲防御。

  陆玄刚才这一拳,却在它最擅长的力量碰撞上落了下乘。

  “肉身倒是够硬。”

  陆玄五指缓缓收拢。

  玄魁喉间传出低吼,腾空而起,从上方向他扑下。

  浓重的尸气汇聚在双爪之间,锋锐的指甲划过夜空,带出刺耳的破风声。

  陆玄踏地而起,同样迎向半空。

  两道身影正面撞上。

  玄魁仗着银甲尸身强横,招式简单凶狠,每一次出手都带着十足的力量。

  陆玄以龙象之力配合武道真元,拳掌接连落下,从正面与它硬撼。

  接连数次碰撞之后,玄魁率先从空中坠下。

  高大的尸身撞进货栈外墙,大片木板和砖石散落下来。

  玄魁撞开碎木重新站起,胸前的银甲已经留下数处凹痕。

  陆玄落在院中,视线从那些痕迹上掠过。

  玄魁的尸身比寻常飞僵强出太多。

  龙象之力足以将它震退,也能透过银甲伤到尸身,但想迅速撕开这层防御,还需要更强的破坏力。

  玄魁再次扑来。

  陆玄迎面递出一拳。

  这一拳落下时,破碎之力随着真元融入拳锋。

  拳爪再次相撞。

  玄魁手臂上的银甲传出一阵清晰的裂响。

  细密的裂纹从拳锋落点迅速向四周延伸,坚硬的尸甲像被一股更强的力量撕开,包裹在外面的尸气也跟着崩散。

  玄魁倒飞出去,后背撞上院中木架,大片货物砸落下来。

  它很快推开身上的杂物,低头看向手臂。

  银甲上多了一道醒目的伤口。

  玄魁抬起头,再看陆玄时,眼里的凶意中多出了忌惮。

  陆玄踏步逼近。

  龙象之力正面撼动尸身,破碎之力随着拳势不断落在银甲之上。

  玄魁每接一拳,尸甲上的裂纹便会增加一些。

  片刻之后,它的肩膀、胸口和手臂都留下了破损,先前引以为傲的银甲防御在破碎之力面前迅速失去优势。

  毛小方站在远处,将双方的交手全部看在眼里。

  他对玄魁的尸身强度再清楚不过了。

  以前每次和玄魁交手,他都得依靠道术、法器慢慢削弱尸气,再设法寻找机会重创。

  而陆玄此刻直接以拳锋破开银甲,这种打法远比他更加直接。

  玄魁又吃了一拳,身体横飞数丈,落地以后顺势腾空,朝货栈外冲去。

  它准备脱身离开。

  陆玄脚踏虚空,速度陡然提升,紧追不舍。

  玄魁刚越过屋顶,他便追到近前,一拳击穿护体尸气,重重落在玄魁后背。

  银甲再次碎裂。

  玄魁从半空坠落,砸进货栈后院,木架成片倒塌,尘土扬起。

  陆玄随后落下。

  玄魁从废木间起身,银甲裂纹遍布周身,尸气也衰弱了许多。

  它抬头看着陆玄,脚步缓缓向后退去。

  双方的实力差距到这里已经十分明显。

  陆玄不打算继续拖延。

  他五指握拳,体内武道真元奔涌而起,一股厚重拳意从周身铺开。

  皇极拳经第一式。

  孤灯照万古!

  昏暗院落里,一点灯火从陆玄身后亮起。

  火苗安静燃烧,光芒并不炽烈,却带着跨越漫长岁月般的苍茫气息。

  周围的风声、叫喊声仿佛都小了许多。

  孤灯悬在陆玄身后,拳意与真元不断凝聚。

  玄魁身体微微伏低,尸气疯狂涌出,似乎想要强行冲破陆玄的封锁。

  陆玄拳势已成。

  就在他准备出拳的时候,一道瘦小身影忽然从旁边跑进院子。

  “不要伤害它!”

  小尊冲到玄魁身前,张开双臂挡住去路。

  陆玄手中的拳势停住。

  小尊仰头看着他,脸色发白,身体还在发抖。

  “它救过我,它不会伤害我的!”

  陆玄看着挡在面前的孩子,已经凝聚到极致的真元迅速收回,身后的孤灯异象随之散去。

  玄魁抓住这短暂空当,伸手将小尊抱起,腾空冲出院墙。

  “玄魁!”

  毛小方紧跟着追了出去。

  陆玄散去余下拳意,也跃上屋顶。

  玄魁抱着小尊掠过前方几排房屋,很快钻进旧城区密集的建筑之间。

  它对这一片地形已经十分熟悉,转过几次方向后,尸气也迅速收敛下来。

  毛小方追到一排房屋,罗盘指针连转数圈,最后失去了方向。

  陆玄落在旁边,看着前方连绵屋舍。

  这一次,玄魁又逃掉了。

  若非小尊突然冲入拳势之前,那一拳落下以后,这头银甲尸王至少也要遭受重创。

  不过这个孩子居然愿意主动挡在玄魁前面,玄魁逃走时也第一时间把他护进怀中。

  显然两者之间的关系,已经深了许多。

  毛小方收起罗盘。

  “被它跑了,走吧,先回去查一下那个孩子的来历。”

  陆玄点头。

  两人重新回到货栈。

  白暮雪和马帆还留在那里照看伤者。

  玄魁出手极重,地上两人已经断了气,剩下几人伤势轻重不一。

  附近住户听见交手动静后一直躲在远处,直到这时才有人敢靠近查看。

  没过多久,街口响起警哨。

  钟邦带着几名警员赶到现场。

  看见陆玄几人再次出现在案发地,他只朝这边看了一眼,随后便让手下疏散围观人群、查看死伤,又安排人守住货栈几个出入口。

  现场处理妥当之后,他才走到毛小方面前。

  “又是你们?”

  毛小方看了他一眼。

  钟邦朝周围示意了一下。

  “这里发生了什么?”

  “刚才有一头僵尸出现,地上这些人都是被它所伤。”

  毛小方说得很直接。

  “那头僵尸叫玄魁,十分凶悍。我们一路从内地追到香江,就是为了找它。”

  钟邦低头记下玄魁的名字。

  “僵尸?它在哪?”

  “跑了。”

  毛小方指向玄魁离开的方向。

  “我们刚才和它交过手,本来已经将它压制住,后来一个孩子突然跑出来挡在玄魁面前,玄魁抓住机会,把那个孩子也一起带走了。”

  钟邦闻言一愣,抬头问道:

  “被带走了?孩子多大?”

  “大概十岁上下。”

  “认识吗?”

  “不认识,第一次见。”

  钟邦又问了孩子的穿着相貌、玄魁离开的方向,以及刚才交手的大致经过。

  毛小方把自己看到的都说了出来,陆玄和白暮雪随后也补充了一些情况。

  钟邦从头到尾只是记录,偶尔停下来确认几个细节。

  等口供问得差不多,他合上本子,转身叫来一名警员。

  “去问附近住户,看有没有人认识那个孩子,另外找几个人沿他们离开的方向查一遍,有消息马上回来报告。”

  警员应声离开。

  另一边也有人开始勘查死者和货栈里的痕迹。

  钟邦留在现场继续处理这桩命案,这几个道士神神叨叨的,他并没有完全相信他们口中的僵尸。

  但现场发生了命案,又有小孩被带走,他也不得不重视,但心里依旧保持半信半疑的想法。

  就在警方还在处理现场时,货栈外又停下一辆汽车。

  一个四十岁上下的男人从车里下来。

  来人穿着长衫,神态从容,货栈管事看到他以后,很快迎了上去,将这里的伤亡和损失简单说了一遍。

  男人先看过伤者,又和钟邦交谈了几句,让货栈的人配合警方处理后续。

  等这些事情安排妥当,他才注意到站在院中的陆玄几人。

  几人身上的道袍十分醒目。

  更何况以他的修为,也能感受到毛小方、陆玄和白暮雪身上远超常人的气息。

  男人主动走了过来,拱手问道:“我观几位气度不凡,莫非是修行中人?”

  毛小方回了一礼。

  “贫道茅山,毛小方。”

  男人听到这个名字,神情多了些郑重。

  “原来是毛道长,早些年便听人提过毛道长的名号,今日算是见到本人。”

  毛小方看向他。

  “阁下怎么称呼?”

  “杨飞云。”

  这个名字传入耳中,陆玄视线也落到了对方身上。

  前世记忆里那个精通命理术数、一心想要逆天改命的人,与眼前这张温和面孔重叠起来。

  杨飞云随后看向陆玄和白暮雪。

  陆玄轻声道:“茅山陆玄,这位是我师妹白暮雪。”

  杨飞云神情略有变化。

  “陆玄?”

  他看了陆玄片刻,随即笑了起来。

  “原来是陆道长和白道长,最近关于你的消息可不少,想不到会在香江见面,久仰久仰!”

  陆玄回了一礼,意味深长的笑道:

  “杨先生,客气了。”

  两人隔着院中尚未清理干净的狼藉对视片刻。

  杨飞云脸上带着温和笑意,陆玄神色平静。

  随后,两人同时收回视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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