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时将近,原本还在各处说话的宾客陆续回到席位。

  前院中间早早腾出一片空地,正前方摆着香案,上面供着三茅祖师以及茅山历代祖师牌位。

  香炉里的青烟缓缓升起,两旁红烛燃得正旺,与院中的喜字和红绸映在一起,喜庆之中又多了一份道门弟子的庄重。

  石坚换了一身整洁道袍,站在香案一侧。

  今日这场婚礼由他这个做大师兄主持。

  随着院中的说话声渐渐停下,九叔从一旁走了出来。

  平日里无论面对鬼物还是邪修,他大多神色严肃,此刻穿着一身喜服站在众多亲友面前,反倒显得有些拘谨。

  四目坐在不远处,看见这一幕,嘴角忍不住扬了起来。

  千鹤看了他一眼,低声提醒道:“师兄,现在这个场合,你可别乱说话阿。”

  “我又没说什么。”

  四目给他翻了个白眼。

  没过多久,蔗姑也从内院出来。

  白暮雪陪着她走到前院,随后才回到陆玄身旁。

  蔗姑今天收拾得格外仔细,一身喜服衬得整个人神采飞扬。

  她向来性子爽朗,到了这个时候倒比九叔自在得多,看见院中这么多熟人,还笑着朝几个相熟的同道点了点头。

  等两人站到香案前,石坚看了一圈,院里逐渐安静下来。

  任发、镇长和几位乡绅坐在前排,后面还有其他门派的道友与散修。

  四目、千鹤、麻麻地等人则坐得更近,家乐、马帆、石少坚和东南西北几个年轻弟子都站在各自师长附近。

  文才和秋生忙了一上午,这时候终于停了下来,两个人并肩站在旁边,脸上的高兴一点不比九叔少。

  石坚看向九叔和蔗姑,神情庄重。

  “一拜天地!”

  九叔与蔗姑转身,对着院外天地躬身行礼。

  两人起身以后,重新转向香案。

  石坚的声音再次响起。

  “二拜祖师爷!”

  九叔和蔗姑同时跪下,对着祖师牌位恭恭敬敬叩首。

  这一拜落下,院中不少修行中人的神色也跟着认真起来。

  他们这些修道之人,行走世间多年,对师门和传承远比普通人看得更重。

  陆玄站在人群里,看着香案上的祖师牌位,心里也多出了一种说不出的感触。

  九叔与蔗姑重新站起身,面对彼此。

  石坚等两人站定,这才开口。

  “夫妻对拜!”

  九叔和蔗姑互相行礼。

  四周安静了片刻,紧接着便响起一阵笑声和道贺声。

  “礼成。”

  石坚说完这两个字,原本庄重的神情也缓和下来。

  文才和秋生第一个挤上前。

  “师父!师娘!恭喜!”

  蔗姑笑得合不拢嘴。

  “行了行了,今天就数你们两个声音大。”

  秋生笑道:“师娘,今天这种日子,当然得喊响一点。”

  文才在旁边连连点头。

  四目也走了过来,看了九叔一圈。

  “师兄,恭喜啊!”

  “这下子你可真逃不出蔗姑师妹的手掌心了。”

  九叔瞥了他一眼。

  “就你话多,喝你的酒去。”

  周围顿时又是一阵笑声。

  石坚没有跟着起哄,只在经过九叔身边时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今日之后,好好过日子。”

  九叔郑重点头。

  “是,大师兄。”

  礼数走完,院里的气氛很快重新热闹起来。

  一桌桌酒菜陆续送上。

  文才、秋生带着家乐、石少坚几人在前院忙着招呼,阿豪、阿强和东南西北几个则帮着后厨往外送菜。

  忙了大半日,几人乐在其中,好在没有出什么乱子。

  陆玄和白暮雪坐在茅山同门这一桌。

  石坚坐在上首,旁边是四目、千鹤、麻麻地和毛小方。

  九叔今日是新郎,坐下没多久便被任发和镇长请过去喝酒,一圈下来,脸也渐渐红了起来。

  蔗姑那边更加热闹。

  她在任家镇熟识的女眷不少,白暮雪过去陪着坐了一阵,回来时脸上还带着笑。

  陆玄给她倒了杯茶。

  “师姐跟你说什么了,这么高兴?”

  白暮雪接过茶杯,低声道:“她说今天收了不少东西,就数我们送的玉佩最合心意。”

  陆玄笑道:“说明你挑的好。”

  “那当然,我的眼光能差了?”白暮雪抬起下巴俏皮的回应。

  婚宴从中午一直热闹到下午。

  任发带来的几位管事帮着招呼本地宾客,其他门派的修士则三三两两坐在一起喝酒说话。

  有人过来向石坚敬酒,也有人专程来和陆玄认识一番。

  陆玄今日心情不错,碰上熟悉的便多聊两句,不熟的也都客气应对。

  太阳渐渐西斜,院里挂着的灯笼一盏盏亮了起来。

  白日里坐得满满当当的席位也开始空下。

  任发和镇长最先带着人告辞,随后是镇上的乡绅、商户和那些普通熟人。

  几名专程赶来道喜的修行同道也陆续起身,与九叔和蔗姑告别以后各自离开。

  等天色彻底暗下来,偌大的院子清静了许多。

  桌椅还没有完全收起,酒菜却重新热了几样。

  留下来的基本都是自己人。

  石坚、四目、千鹤、麻麻地、毛小方、陆玄几人重新围了一桌。

  白暮雪和蔗姑也坐在旁边,九叔终于不用到处敬酒,整个人比白日里放松了不少。

  年轻一辈另外凑了一桌。

  文才、秋生、家乐、马帆、石少坚,还有阿豪、阿强和东南西北几人折腾了一整天,这时候才算真正坐下来吃上一顿安稳饭。

  夜色渐浓,院里的酒也越喝越热闹。

  四目在旁边忽然来一句:“以前每次来师兄这义庄都是阴沉沉的,今天总算多了点喜庆。”

  “你要是嫌弃我这阴森,下次赶尸路过大可以留宿荒郊野外。”

  九叔话虽这么说,脸上倒没有恼意。

  蔗姑在旁边直接笑出了声。

  “行了,你少说两句吧。”

  “四目师兄,他今天喝多了,别听他胡说,以后尽管来,师妹保证好酒好菜招呼。”

  四目立刻端起酒杯。

  “还是师妹痛快。”

  几杯酒下肚,同门之间的话也多了起来。

  有人聊起这些年各自在外面的经历,也有人说到茅山近来的变化。

  石坚接任掌门以后,茅山比以前安稳了许多。

  年轻弟子修为进展也不错,几个外出行走的师兄弟偶尔回山,一些多年没见的人重新聚到一起,比过去方便了不少。

  说着说着,四目的视线忽然落到了陆玄和白暮雪身上。

  陆玄刚放下酒杯,便注意到了他的眼神。

  “四目师兄,你看我做什么?”

  四目笑道:“师兄这顿酒是喝上了,我就是突然想起来,下一顿喜酒什么时候能喝。”

  白暮雪刚端起茶杯,闻言动作停顿了一下。

  麻麻地马上听出了意思,也朝陆玄看了过来。

  “没错,小师弟,这事你确实该想想了。”

  九叔今天心情极好,听到这里也笑着看了两人一眼。

  蔗姑更直接。

  “就是,这事你可别学你师兄啊,要不是他这些年一直躲着我,我早把他拿下了。”

  九叔无奈地看了她一眼。

  “怎么又说到我身上来了?”

  “咋了?刚拜过堂就不让说了?”

  众人又笑了起来。

  陆玄看向身旁的白暮雪。

  白暮雪神色还算平静,耳根却微微泛红,注意到陆玄看过来以后,只瞥了他一眼,并没有接话。

  陆玄脸上也带着笑。

  之前收到九叔喜帖时,他就已经认真想过这件事。

  如今被几位师兄当面提起来,那点念头又一次浮上心头。

  石坚没有跟着起哄。

  等众人笑声落下,他才看向陆玄和白暮雪。

  “你师兄们说得没错,你们两个虽然还年轻,但也是时候考虑考虑了。”

  陆玄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大师兄。”

  四目听见这句话,立刻笑道:“那师兄我可记住了,可别让我们等太久了”

  “你先喝完这一顿吧。”陆玄拿起酒壶又给他满上。

  四目哈哈一笑,端起杯子便喝。

  院子里的气氛越发轻松。

  就在众人聊得正热闹时,一阵凉风忽然从院外吹了进来。

  挂在屋檐下的灯笼轻轻晃动。

  陆玄握着酒杯的手停了下来,因为这股风里带着些许阴气。

  石坚和毛小方几乎同时抬头。

  四目、九叔等人也很快察觉到了变化。

  众人的笑声渐渐停下。

  院中那股阴气并不凶厉,反倒平和得出奇。

  陆玄朝院子中央看去。

  只见原本空无一物的地方泛起一层淡淡阴雾,周围的景象像被水波轻轻荡开,一道幽暗门户缓缓显现出来。

  阴风从门中吹出,却没有带来多少寒意。

  随后一道熟悉的身影从里面走了出来。

  九叔愣住了。

  蔗姑手里的酒杯也停在半空。

  石坚率先站起身,拱手行礼。

  “师父。”

  这一声出口,四目、千鹤、麻麻地几人几乎同时起身。

  九叔也回过神来,快步走到桌前。

  “师父!”

  蔗姑跟着站起来,眼圈一下红了。

  “师父,您怎么来了?”

  道阳真人看着一身喜服的九叔和蔗姑,脸上慢慢露出笑容。

  “还好,没来晚。”

  这简单一句话,让原本准备开口的众人一下安静下来。

  九叔缓过神来,上前道:“您怎么知道我们今日成婚?”

  “这就要问你大师兄了。”

  道阳真人朝石坚看去。

  石坚开口解释道:“下山之前,我去祖师殿上了一炷香,把你们俩成婚的事情说了一声。”

  “本来只是想着让师父知道这个消息,没想到还能把您请回来。”

  “我在下面收到消息的时候,也有些意外。”

  道阳真人笑道:“好在今日手头没什么事,便托人开了这道门户。你们几个难得聚得这么齐,我也正好回来看看。”

  熟悉的语气一出来,在场几人的神情都放松了许多。

  蔗姑擦了擦眼角,转身取过一只干净酒杯,亲手倒满。

  “既然师父您来了,那今天这杯喜酒可不能少。”

  她把酒递过去,又拉了九叔一下。

  九叔会意,与她并肩站在一起。

  “师父,这些年让您操心了。”

  道阳真人接过酒杯,看着面前两个徒弟,笑着摇了摇头。

  “你们两个啊,一个性子闷,一个脾气急,兜兜转转这么多年,总算把这件事办了。”

  蔗姑听得直点头。

  “您说得对。”

  九叔看了她一眼:“你能不能少说两句?”

  “干嘛?本来就是嘛。”

  现场顿时响起一阵笑声。

  道阳真人也笑了几声,随后才端起酒杯。

  “既然成了家,以后的日子就两个人好好过,降妖除魔是修道之人的本分,家里的日子也一样不能怠慢。”

  九叔与蔗姑认真应下。

  道阳真人没有再说那些沉重的话,举杯将酒饮尽。

  石坚几人见状,也纷纷拿起酒杯。

  “你们都站着做什么?”

  道阳真人把空杯放回桌上,直接在九叔旁边坐了下来。

  “我难得回来一趟,今晚陪我多喝几杯。”

  四目立刻笑道:“这可是您自己说的,待会儿别嫌我们喝得多。”

  “就你那点酒量,小趴菜一个,还想放倒为师?”

  众人再次笑了起来。

  蔗姑重新给道阳真人添上酒,九叔也在旁边坐下。

  石坚、四目、千鹤、麻麻地陆续回到位置上,刚才停下来的酒局,很快又热闹起来。

  陆玄端着酒杯坐在一旁,看着几个师兄重新围着道阳真人说起话来。

  这一桌人,已经很多年没有聚得这么齐了。

  今晚倒是借着九叔这场喜事,又聚到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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