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往左一点,后面的灯让你挡住了。”

  年轻男人举着手机,往后退了半步,屏幕里的姑娘刚调整好位置,便被迎面吹来的夜风弄乱了头发。

  她抬手将碎发压到耳后,有些无奈。

  “拍好没有啊?”

  “马上,你别动。”

  男人重新对焦,正准备按下快门,手指却停住了。

  姑娘站在栏杆前,身后原本是黑沉沉的山谷,此刻却多了一大片白色。

  起雾了?

  他抬头看了一眼。

  山间的雾正在往上涌,速度快得有些不正常,方才还能看见的远处灯火,转眼便被遮住了大半。

  旁边两个准备下石阶的游客也停了下来,其中一人掏出手机,对准山谷。

  “这云海还挺好看。”

  话刚说完,雾里便显出了一截青灰色的东西。

  起初只有一点。

  随着云气向两侧翻开,一块接着一块的石板出现在半空,沿着山外的方向,朝他们所在的位置延伸过来。

  年轻男人缓缓放下手机。

  姑娘等了半天,没听见动静,忍不住催了一句。

  “你倒是拍啊。”

  “你……先回来。”

  “什么?”

  “别站那儿了,先过来!”

  姑娘被他的语气吓了一跳,转身看向背后,原本搭在栏杆上的手顿时僵住。

  一条路,正从山外伸过来。

  下面没有山体,也没有桥墩,翻涌的云气从石板下方穿行,露出的缝隙里,甚至还能看见更低处的树梢。

  姑娘嘴唇动了动,连声音都没能立即发出来。

  男人赶紧上前,将她拉到了自己身边。

  周围的交谈声乱了起来。

  “那是什么东西?!”

  “桥?”

  “这儿以前有桥吗?!”

  “你看下面,底下是空的!”

  殿前刚上完香的人闻声回头,有人还捏着手机准备拍照,镜头一转过去,便再也没挪回来。

  山风忽然变急。

  香炉上方升起的烟齐齐倒向一侧,廊下挂着的灯轻轻晃动,浓雾已经越过栏杆,顺着石阶涌了上来。

  有人被吹得眯起眼睛,下意识往后退,鞋跟却撞上了身后的台阶。

  一只手从旁边伸来,稳稳扶住了他的胳膊。

  “站稳,往里面走。”

  那人回头,看见一位鬓发花白的老道长从身边走过,青灰色的衣摆被风吹起,脚下却没有半点踉跄。

  几名年轻道士紧随其后,与闻讯赶来的工作人员一起,将栏杆旁的人往殿前引。

  老道长走到石阶尽头,抬起一只手。

  掌心向外,稍稍一引。

  迎面涌来的浓雾,竟在他身前缓缓转过了方向。

  后面的雾仍在不断压来,却没有再冲上石阶,而是随着他的掌势绕向两侧,沿山势展开了一道巨大的弧线。

  栏杆外,几株树还在风里摇晃。

  老道长身后的衣角,却已经落了下来。

  刚才那名险些摔倒的游客,慢慢松开了攥住帽子的手。

  他看看外面,又看看面前的老道长,脸上的表情一点点变了。

  “道长?”

  老道长收回手,侧身示意他们往后走。

  “先别靠近,那边还在变化。”

  游客却没有立即动,张着嘴,半天才挤出一句话。

  “下午不是问过你,练这个能不能打架吗?”

  老道长看了他一眼。

  “嗯。”

  “你不是说……强身健体吗?”

  周围几个人同时转过头。

  老道长将被风掀起的袖口理好,神情依旧平和。

  “身体不好,也练不了这个。”

  游客:“……”

  几步之外,已经有人没忍住笑出了声,可目光再落向栏杆外那片被分开的云海时,笑容又僵在了脸上。

  这踏马也叫强身健体?!

  人群后面,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忽然举起手机。

  “等会儿,叶开!”

  “叶开在那边!”

  附近的人立即朝他看去。

  年轻人将屏幕转过来,上面正是叶开的直播间,镜头里能看见云中的石路,以及道路尽头灯火通明的殿宇。

  有人先看手机,又抬头看了眼自己身后。

  殿前的灯,石阶旁的栏杆,甚至连站在香炉旁边的几个人,位置都对得上。

  “我靠……”

  “他直播里拍的,是我们这儿?!”

  “他不是进了一个壶里面吗?”

  “我刚才还在看,后来手机快没电就关了!”

  越来越多的人拿出手机,原本只对着山谷拍摄的镜头,纷纷抬高,朝着古路的另一端望去。

  浓雾渐渐散开。

  道路尽头,竟真的显出了一片陌生的山谷,谷中有溪流,有残破的屋舍,还有几个人站在临崖的石台上。

  其中一人正举着手机。

  他旁边,蹲着一只熊。

  “真是他!”

  “还有小黑!”

  “秦始皇也在?!”

  惊呼声沿着石阶传了开来,有人连忙给朋友拨去视频,电话刚接通,便将镜头对准前方。

  “你先别睡,看这个!”

  ……

  叶开站在石台上,已经看见了对面的动静。

  方才云气涌过去时,他还准备提醒那边的人退远一些,没想到话没出口,便有人迎了上来。

  那一引一带之间,外涌的云气便被分向两侧。

  动作不大,法力却极稳。

  叶开多看了那位老道长两眼。

  大术士站在始皇帝身侧,目光也在对方身上停留片刻。

  耳机里,熟悉的声音随即响起。

  “小叶,能听见吗?”

  叶开看着远处拿起手机的老道长,笑了起来。

  “听得见。”

  原来就是这一位。

  刚才隔着通话,只顾着看演法、聊手稿,此刻真正见了面,才发现对方身上的气息收敛得很深。

  “路已经接过来了,我们在这边等,你们先别急。”

  “行,我拿点东西。”

  叶开回头,走向旧屋。

  石龛里的书册仍放在原处,那几页已经粘连的纸张没有被风吹动,他取出一块平整的托板,将书册连同下面垫着的旧布一并移了上去。

  始皇帝站在门外,等他收好,才再次看向云中的道路。

  “手札所记的旧径,应当就是此处。”

  叶开点了点头。

  “这位出门,还真方便。”

  从屋里出来,绕过石台,前面就是武当。

  比他那团只能贴着地面跑的云,省事多了。

  叶开走到古路前,先伸脚踏了上去。

  脚下传来坚实的触感。

  他向前走了几步,法力沿着脚下略一探查,确认近处并无异常,这才回头招呼其他人。

  “走吧,道长在那边等着了。”

  小黑跟到路边,探头往下看了一眼,立刻又把脑袋缩了回来。

  叶开瞥它一眼。

  “你开的路,你还怕?”

  小黑:“……”

  直播间的弹幕顿时热闹起来。

  “熊师傅,走啊!”

  “开门的时候可没说下面这么高。”

  “自己修的路都不敢走,建议严查。”

  叶开笑着往前走,小黑赶紧跟上,背上的水包轻轻晃动,娇娇从里面探出半截脑袋,看了眼脚下的云,又看向前方越来越近的灯火。

  路没有想象中那么长。

  两侧是翻涌的白雾,身后旧屋里的灯光渐渐远去,前面的说话声却越来越清晰。

  叶开甚至听见有人在喊自己的名字。

  最后一步跨出去,鞋底落在现实中的石阶上,暖黄色的灯光照到脸上,他才有些新奇地回头看了一眼。

  还真出来了。

  老道长已经到了近前,先向叶开行礼。

  “辛苦叶道友。”

  叶开托着东西,腾不出手,只笑着点头。

  “刚才还说出去之后找个机会见面,这下倒省事了。”

  老道长也笑了,只是目光越过他,看向云中隐约可见的旧居时,神情又渐渐郑重。

  那是祖师住过的地方。

  曾经只在旧记中留下寥寥数笔,如今竟能站在这里,亲眼望见。

  身后几名道士同样停下脚步,朝着古路另一端的旧居肃然行礼。

  人群里原本还在喊叶开的声音,也跟着低了一些。

  始皇帝随后走下石阶。

  灯光落在他的眉眼间,周围举着手机的人明显静了一瞬,直到将军与大术士也跟着出来,才有人压着声音叫了出来。

  “卧槽,真是本人……”

  “网上看过多少遍了,怎么站在这儿,感觉还是不一样?”

  “他往这边看了!”

  始皇帝的目光从殿前扫过,在几名道士身上略一停留,最后望向老道长。

  老道长上前见礼,态度郑重,却没有失了从容。

  “几位远来,里面请。”

  始皇帝微微颔首,又抬眼看了看殿宇。

  “此处传承,至今未断?”

  “代代有人守着。”

  老道长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有些东西失落过,也有些东西,一直留到了今日。”

  始皇帝看了他片刻,点了点头。

  众人沿石阶往里走,工作人员已经在道路尽头留出了空处,两名道士守在那里,提醒围观的人不要贸然靠近。

  另一边,也有人正在与药铺那头联系,告知叶开一行已经从武当出来,古壶暂时仍按原来的安排看护。

  小黑刚跟着叶开走出几步,人群里忽然有人喊了一声。

  “熊师傅!”

  它抬起头。

  数不清的手机镜头正对着自己,还有人一边喊,一边朝它挥手。

  小黑脚步一停,立即往叶开腿边挤了挤。

  叶开低头看它,嘴角慢慢扬了起来。

  “喊你呢,刚才不是挺有本事吗?”

  小黑不吭声,脑袋往他腿后藏,背上的水包却还明晃晃地露在外面。

  直播间里,一片笑声。

  “别挤,叶哥挡不住你这么大一只。”

  “开门的那位比较怕生。”

  “师傅领进门,剩下的别问熊。”

  叶开伸手拨了拨它的脑袋。

  “好好走路,别把我也绊进去了。”

  穿过廊下时,一名中年男人正帮着年轻道士挪开旁边的凳子。

  他左手托着凳面,右臂却有些不方便,袖口下露出一截白色绷带。

  老道长看见他,脚步稍稍慢了一下。

  “老杜,你还没下山?”

  “下午送来的药还没点完,想着明早再走。”

  男人说着,看了眼外面的云海,又看了看叶开几人,神情仍有些发怔。

  “幸亏没走……”

  老道长笑了一声,让他也进来坐。

  客堂里已经亮起了灯,年轻道士清出桌面,拿来干净的垫布,叶开这才将托着书册的木板放了下来。

  几位道士很快围到桌边。

  方才隔着屏幕时,看不清的纸纹、墨色,以及页边极细的批注,如今都显露在灯下。

  老道长俯下身,没有立即伸手去翻,只将旁边带来的旧抄本放到另一侧。

  那本书显然被翻阅过很多次,里面夹着不同颜色的纸签,几处页角已经磨得发软。

  他找到其中一页,对着祖师手稿,久久没有挪开视线。

  “这里,还有祖师亲笔所注……”

  一名年轻道士轻声开口,随即又将声音压了下去。

  老道长点头,指尖停在纸页旁边。

  他们并不缺入门的法子,也不是第一次接触真正的修行,可传了许多年的文字,终究隔着一层抄录与解释。

  眼前这几笔,却是留下法门的人亲手所写。

  有些他们已经走通的地方,可以由此印证。

  有些仍在摸索的关窍,也终于多了可循的痕迹。

  叶开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见几人连坐都顾不上坐,索性自己先找了张椅子。

  刚坐下,便有年轻道士端来茶。

  “叶先生,请用茶。”

  “谢了。”

  叶开接过杯子,轻轻吹了吹,喝下一口,目光却微微一动。

  茶水入腹,一丝极淡的灵气随之散开。

  不多,却确实存在。

  他低头看了眼杯子里的茶叶。

  “这茶,你们自己种的?”

  老道长闻言抬起头。

  “山里几株老茶树,今年抽出来的新芽。”

  叶开又抿了一口。

  “怪不得。”

  始皇帝也端起茶杯,喝过之后,目光在杯中停了一瞬。

  老道长见两人都有察觉,便继续说道:“前些年也有些变化,只是不如近来明显,山上的草木如此,修行时也能觉出不同。”

  他将旧抄本轻轻合上。

  “以前费许多工夫,未必能有所进益,如今一些停了多年的关窍,倒有了松动的迹象。”

  旁边一名中年道士跟着点头。

  “附近几处村镇,也开始遇见些怪事,前阵子我们才下山走过两趟。”

  叶开抬眼。

  对方说得平常,没有刻意讲自己做过什么,只向老道长提起其中一件事后续还需回访,老道长应了一声,显然早有安排。

  直播间里,弹幕逐渐多了起来。

  “所以他们一直都会?”

  “人家什么时候说过不会了?”

  “不是,这么多年,我真以为就是教教拳、看看风景。”

  “我去年上山,道长让我跟着站一会儿,我嫌腿酸跑了。”

  “你现在回去还来得及吗?”

  叶开看着弹幕,嘴角动了动。

  看来,今晚上睡不着的人要多不少。

  老道长重新看向手稿,目光落在其中一处旁注上,沉吟片刻,向叶开问起了前面残缺的一段。

  这一次,他问得很具体。

  涉及法力炼养之后,如何使内外相承,其中有一处转折,他们现行的法门能够绕过去,却与祖师留下的几笔批注并不完全相合。

  叶开听明白他的意思,将杯子放下。

  “这里可以接上。”

  他没有起身演练,只顺着那几行字,将缺失部分的运转关系说了出来。

  话不算多。

  老道长却越听越认真,原本搭在抄本上的手指也停了下来。

  片刻后,他重新望向叶开。

  “叶道友所得,远不止方才那场演法。”

  叶开笑了笑。

  “运气好,看见的东西刚好能连上。”

  旁边的大术士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始皇帝端着茶杯,神情却有些习以为常。

  这小子的运气,的确很难说。

  老道长没有继续追问,只将那处旁注重新记下,又郑重向叶开道谢。

  叶开摆了摆手。

  “东西带出来,本来就是让人看的,能用得上最好。”

  有关书册后续的整理,双方很快便有了安排。

  武当拿出留存的旧本参与对照,官方联系能够处理残损纸页的人,原件暂时妥善安置,等完成保护,再继续辨认那些粘连和缺损的部分。

  外面不时有人进来汇报道路附近的情况,老道长听过之后,只简短叮嘱几句,客堂里的交谈并没有被打断。

  叶开喝着茶,目光落向旁边的老杜。

  对方坐在靠门的位置,刚才一直听着,没有插话,此时伸手去拿杯子,袖口往上滑了些,露出的绷带比方才更多。

  老道长也看见了。

  “你这胳膊怎么回事?”

  老杜低头看了一眼。

  “前几天进山,摔了一下。”

  “伤到骨头没有?”

  “没有,回来拍过片子,就是划破了,流了不少血。”

  他说得轻描淡写,拿起杯子时,动作却仍有些小心。

  旁边负责点药的道士接了一句。

  “难怪这次来的晚了几天,还以为你那边又有事。”

  老杜笑了笑,没有立即接话。

  老道长向叶开介绍,他常年做药材生意,与山上来往多年,附近一些采药人也与他熟识,有时碰上拿不准的东西,会一同进山辨认。

  叶开点点头,随口问了一句。

  “在哪儿摔的?”

  “神农架那边。”

  这个名字一出来,直播间立即有人提起了野人。

  叶开看了一眼弹幕,倒没顺着起哄,只看向老杜仍包着的胳膊。

  “一个人?”

  “跟人一起去的,后来下了雨,我走得慢,跟他们隔了一段。”

  老杜说着,手指在杯沿上摩挲了一下。

  “脚下的土松了,没站住,顺着坡滑了下去。”

  客堂里的声音渐渐低了些。

  “幸亏下面有树,没滚到底,胳膊就是那时候划的,爬上去时,天都快黑了。”

  叶开听着,没有催促。

  老杜看了眼桌上的祖师手稿,又抬头望向门外那片仍能隐约看见的云光,犹豫片刻,终于继续说了下去。

  “其实,这事我回来以后,一直没怎么跟人提。”

  老道长抬起眼。

  “还遇见别的事了?”

  老杜点头。

  他受伤后,沿着山路往外走了一段,最初还听得见同伴的呼喊,后来雾越来越重,声音也断了。

  手机没有信号,胳膊上的血止不住,脚下又疼,只能走走停停。

  就在那时候,他听见了别的声音。

  一下,一下。

  隔着林子,像有人拿东西往石头上捣。

  老杜做了多年药材生意,对这种声音并不陌生,循着声音望过去,果然看见山坳里亮着灯。

  灯下有房子。

  还有人走过。

  “我当时真松了口气。”

  老杜说到这里,低头看向自己的右臂。

  “里面有个老人,把我叫进去,替我洗了伤,又捣了些药敷上,后面还给我指了下山的路。”

  “我按他说的方向走,没走多远,就遇见找过来的人了。”

  叶开靠着椅背,目光却已经落在了他脸上。

  “后来呢?”

  “后来我想着,人家帮了这么大一个忙,总得回去谢谢。”

  老杜将茶杯放下。

  杯底碰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隔了一天,我带着东西,又去了一趟。”

  “路我记得,山坳的位置也没错,可进去以后,那里根本没有住人。”

  “房顶都塌了,墙剩下一半,院子里全是草,有些地方连树都长出来了。”

  客堂里,翻动纸页的声音停了下来。

  直播间里,刚才还在讨论野人的弹幕,也渐渐变了。

  “认错地方了吧?”

  “山里起雾,走错也正常。”

  “怎么听着有点不对劲……”

  叶开看着老杜。

  “能确定是同一个地方?”

  “我一开始也觉得,可能是找错了。”

  老杜的声音低了下去。

  “可院子里那口石臼还在,旁边有块缺了角的石板,老人给我敷药的时候,我就坐在那上面。”

  “我记得很清楚,缺口就在右手边。”

  他停了停,缠着绷带的胳膊不自觉往身前收了一下。

  “可我再去的时候,那块石板已经裂开了。”

  “中间长着一棵树。”

  “碗口那么粗。”

  叶开端着茶杯的手,停在了半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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