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舱。”

  始皇帝的声音落下,门前那名披着残甲的士卒,缓缓转过身,伸手去碰横在门上的木闩。

  他的动作很慢,露在甲片外面的指骨,碰了两次,才握住那截已经发黑的木头。

  木闩刚被抬起,末端便碎了。

  士卒低着头,看着落在脚边的碎屑,似乎有些想不明白。

  将军从旁边走上前,托住倾斜的门板,缓缓将它挪开。

  门后的黑暗露了出来。

  叶开提着青铜魂灯,往前走了两步,一股夹杂着腐木气味的湿冷空气,便从里面涌了出来。

  舱内到处都是积水,倾倒的木架压着几只破损箱子,一些已经看不出原貌的东西泡在水里,随着船身晃动,缓缓碰着舱壁。

  灯火照过去,水面上浮着一层细碎的木屑。

  叶开刚准备抬脚,动作却停了一下。

  里面有声音。

  低低的,像是潮水正在很远的地方翻涌,一阵接着一阵,听不清从哪里传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

  船外的海浪正拍打船舷,声音近得很,与舱内听见的,并不一样。

  “怎么了?”

  始皇帝看向他。

  叶开没有立即回答,将魂灯往里面送了送,顺着那阵隐约的潮声,缓缓走向船舱深处。

  灯光越过倾倒的木架,照到了一块石头。

  那东西斜靠在舱壁前,底下垫着几块木板,周围原本应该还有一只箱子,如今已经烂得只剩下几片贴在上面的碎木。

  石头呈青灰色,边缘参差不齐,其中一面却很平整,像是从什么地方断下来的。

  潮声,就是从那里传出来的。

  叶开蹲下身,将魂灯放到旁边,伸手拨开盖在石头上的腐木。

  碎屑脱落,下面露出了一道凹痕。

  他动作一顿,顺着石头边缘,缓缓将它翻了过来。

  一片刻着文字的石面,出现在灯光下。

  四周已经积满了污垢,唯独那几道笔画之间干干净净,凹陷的地方幽深得有些奇怪,灯光照进去,只能照亮最外面的边沿。

  叶开看了几眼。

  那是一个字。

  只不过石头缺了一角,连带着字迹也断了一部分,最后一笔到了断口处,便戛然而止。

  始皇帝走到旁边,垂眼看向石面。

  “镇。”

  叶开抬起头。

  “镇?”

  始皇帝没有立即接话,目光仍然停在那几道笔画上,随后伸出手,沿着石头断裂的位置,缓缓比画了一下。

  “这里只是残角。”

  叶开低头看去。

  如果按照这个字原本的大小推算,眼前这块石头,确实只占了很小的一部分。

  他伸出手,指尖停在一道笔画旁边。

  那阵潮声,忽然近了些。

  叶开目光微动,体内法力顺着手掌,缓缓送了进去。

  石面上的字迹亮了。

  没有骤然炸开的光芒,只有一线极淡的幽青色,从凹陷的笔画深处透出来,沿着尚未断开的部分,一点点向外延伸。

  叶开脚边的积水,忽然停了下来。

  原本随着船身晃动的木屑,静静浮在水上,连碰撞舱壁的声音,都在这一刻消失了。

  紧接着,光透过了船板。

  幽青色的笔画映在湿漉漉的木头上,又缓缓沉了下去,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这艘古船下方重新落笔。

  船外,忽然传来一声喊。

  “叶先生!”

  “你们看船下面!”

  是留在工作艇上的船员。

  叶开收回手,提起魂灯走出船舱,将胸前的直播设备取下来,朝船沿外面照去。

  他握着设备的手,顿时停住。

  海水下面,有字。

  一道道幽青色的笔画,正在古船下方缓缓显现,随着最后一处光泽亮起,那个尚且残缺的古字,竟就这样铺在了水中。

  涌来的水流碰到笔画边缘,悄然向两边分开。

  更深处,几道随着阴潮飘荡的模糊身影,也被隔在了外面,贴着光泽笼罩的边缘,缓缓滑了过去。

  船外仍然有浪。

  船下这一小片水面,却已经平了。

  直播间里,弹幕骤然密集起来。

  “卧槽,水下面是什么?!”

  “字?!”

  “刚才石头上那个字,跑到海里面去了?!”

  “你们看船边,水都绕过去了!”

  叶开扶着栏杆,看着那个映在水中的残字,眼前终于浮现出了几行文字。

  【发现仙家遗物:镇海碑残片。】

  【石载仙篆,一字镇海。】

  【碑体虽断,镇海真意犹存,可定周遭水势,镇御阴潮。】

  【久历归墟,灵性未泯。】

  叶开看完提示,又低头望了一眼船下。

  残缺的笔画静静悬在水中,随着水面起伏,泛起极淡的光。

  他这才明白,这艘已经腐朽成这样的船,为什么还能从归墟里出来。

  一块残碑。

  一个没剩完整的字。

  始皇帝也走到了船沿,看过水中的景象,回身望向跟出来的统领。

  “此碑,取自何处?”

  统领迟缓地转过头。

  他看着水里的字,过了好一会儿,眼神才稍稍有了变化。

  “山中……临水之处。”

  “有石台,碑……倒在那里。”

  始皇帝接着问道:“带回来时,便已断了?”

  统领缓缓点头。

  “只取了……这一角。”

  他说完,仍旧低头看着海面,像是在那片光里,想起了当年临水而立的石台。

  始皇帝没有再问。

  叶开则朝更远处的海雾望了一眼,又转头看向船舱。

  这块石头从仙山上取下来的时候,就已经是残片了。

  那么,刻下这个字的人,又该是什么时候的人?

  舱内的潮声渐渐低了下去。

  叶开重新走进去,镇海碑上的光泽已经淡了许多,却并未完全消散,残缺的笔画之间,仍有一点青光缓缓流转。

  他没有去动它,目光转向了旁边。

  几片腐朽的木板下面,露出了一只铜耳。

  将军俯下身,清开压在上面的东西,将藏在下面的器物托了出来。

  那是一尊小炉。

  尺许高,三足,两耳,炉身表面附着一层灰黑色的污垢,隐约能看见两道相互环绕的纹路,到了炉口处,又各自没入盖下。

  它被放到稍高一些的木架上时,发出一声轻响。

  叶开伸手碰了碰。

  凉的。

  始皇帝看了眼炉身,又将目光移向炉盖。

  “丹炉。”

  叶开自然也认了出来,沿着炉口看了一圈,伸手握住炉盖,稍稍往上提了提。

  盖子松动了。

  一道细细的金光,从缝隙里透出来,落在他手背上。

  叶开的动作停住。

  金光没有消失,随着炉盖抬高了些,那条缝也变得更宽,将他的指节映得一片明亮。

  他低下头,往里面看了一眼。

  随后,便没再动。

  炉里有火。

  一点金色的火光,静静悬在里面,没有柴,没有炭,也看不见任何供它燃烧的东西。

  更奇怪的是距离。

  从外面看,这尊炉子不过尺许高,叶开只要将手伸进去,应该就能碰到底。

  可此刻望进去,那点火光却像悬在很深的地方,四周幽幽暗暗,始终看不见炉底。

  叶开稍稍换了个角度。

  火还在那里。

  那片幽暗,却仿佛没有尽头。

  他垂眼看了看炉子的大小,又重新看向炉内,眉头一点点抬了起来。

  “老嬴。”

  始皇帝已经走了过来。

  目光落入炉中的瞬间,他也停住了脚步。

  叶开将手里的镜头移近了些,原本还在讨论水下字迹的观众,渐渐发现了变化。

  “里面怎么亮着?”

  “那是火?”

  “等一下,这炉子有多深?”

  “叶哥,你把镜头拿远一点,我怎么感觉不对啊?”

  叶开照做,将镜头往后移,让整尊丹炉重新出现在画面里。

  随后,又靠近炉口。

  小小的炉身,与里面那片始终望不见底的幽暗,就这样接连出现在直播画面中。

  弹幕顿时刷出了一片问号。

  始皇帝没有理会镜头,只伸手扶住炉耳,凝视着那点火光,过了片刻,才转向身后的统领。

  “此炉,何处所得?”

  统领看向炉口。

  金光落在他残破的面孔上,那双原本有些涣散的眼睛,缓缓凝住了。

  “丹室……”

  他抬起手,朝炉子比画了一下。

  “臣等,抬出来的。”

  叶开看着他,忽然问了一句。

  “你们带出来的时候,里面就有火?”

  统领仍旧望着炉中,缓缓点了点头。

  船舱里安静了下来。

  叶开低头看向那点金光,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吸了口气。

  “两千多年……”

  声音不高,却被镜头清清楚楚地收了进去。

  直播间里,原本还在追问炉子内部大小的观众,也渐渐反应过来。

  “不是,这火一直没灭过?!”

  “从他们拿到手的时候,就在烧?”

  “船都烂成这样了,人也成这样了,它还烧着?!”

  “那当年点着这炉火的人……”

  后面的弹幕很快被刷了过去。

  始皇帝扶着炉耳的手,却一直没有松开。

  他看过太多丹炉。

  昔年那些方士呈到面前的药,那些反复修建、更换的丹室,还有一次次传来消息、最后却再无下文的求仙队伍,都与这些东西脱不开关系。

  眼前这尊炉子里,只有一点火。

  烧过了他活着的那些年,也烧过了他死后的漫长岁月。

  直到今日,他才真正看见。

  几行文字,在叶开眼前缓缓浮现。

  【发现仙家炉器:两仪炉。】

  【炉纳乾坤,内蕴炉境。】

  【可调阴阳,合诸药之性,炼灵材而成金丹。】

  【历岁久远,炉境犹存,丹火未熄。】

  叶开的视线,停在了“金丹”两个字上。

  吕洞宾留下的方子。

  自己陆续收集的那些灵药。

  还有刚刚得到的真龙精血。

  他低头看着炉中的火,原本停在炉盖上的手,慢慢握稳了些。

  这次,是真找到好东西了,瞌睡来了送枕头啊!

  始皇帝察觉到他的目光,转过头来。

  “想到那张方子了?”

  叶开点头。

  “嗯。”

  他又看了眼丹炉,回答得很直接。

  “这个,我用得上。”

  始皇帝望着他,随后将扶在炉耳上的手收了回来。

  “那便由你带着。”

  叶开抬头。

  始皇帝的目光从炉上移开,又落向旁边的残碑。

  “碑也给你。”

  “待到开炉之时,朕要亲眼看看。”

  叶开与他对视片刻,嘴角终于慢慢扬了起来。

  “行。”

  “这回,我可真不跟你客气了。”

  直播间的弹幕,顿时又热闹了起来。

  “给了?!”

  “这就给叶哥了?!”

  “你看他那个嘴角,刚才还压着,现在压不住了!”

  “我要是他,我比他笑得还明显!”

  叶开小心将炉盖合回去。

  那一点金光渐渐收拢,最后消失在炉口,铜炉重新安静下来,连表面都还是凉的。

  他又看向镇海碑,伸出去的手停了停,还是收了回来。

  “这个先留船上。”

  “把他们安置好,再拿。”

  始皇帝微微颔首。

  将军将炉子稳稳放好,又从木架下方取出了一只匣子。

  匣子一直处在残碑附近,虽然边角已经发黑,里面的东西却还保留下来了一些。

  几片薄木牍。

  一份缺损的帛图。

  始皇帝取起木牍,借着魂灯看过残存字迹,叶开则将帛图小心展开。

  两座相邻的山峰,出现在那些已经有些模糊的墨线之间。

  山峰中间,横着一道细长的线。

  “石梁。”

  始皇帝的手指,停在了旁边的小字上。

  叶开看着图,随即想起了统领先前说过的那座白色石梁。

  顺着画出的山势往下,还能看见一条贴着山壁延伸的路,路的尽头,有一处用墨点出的停泊位置。

  统领缓缓伸出手,停在图上方。

  “由此……登岸。”

  他的手指挪动了一点,又停住。

  “船,泊在此处。”

  始皇帝顺着他的手指,看过那处标记,将手里的木牍轻轻放回匣中。

  “此行所见,所取之物,朕已看过。”

  统领抬起头。

  始皇帝站在他面前,望着那副早已不成样子的甲胄,继续说道:“尔等随朕归去。”

  统领的嘴唇动了动。

  过了片刻,他才缓缓低下身,残甲轻轻碰在船板上。

  “臣……领命。”

  门旁一名士卒也跟着转了过来,迟缓地弯下膝盖。

  还有几人仍旧站着,只将原本涣散的目光,投向了声音传来的方向。

  叶开提起魂灯,让灯火照过那些身影,将军则收起匣子与丹炉,跟着始皇帝走出了船舱。

  古船下方,那个幽青色的残字已经渐渐隐去,水面却仍比先前平稳了许多。

  叶开朝下方的工作艇招了招手,让船员联系考察船,安排拖带古船的事情。

  船上的人早就看见了水下的变化,收到消息后,很快开始准备拖缆。

  叶开和始皇帝先乘艇回去,将军留在古船上,接住送来的缆绳,将它固定在船首尚且完好的主梁处。

  绳缆一点点绷紧,古船随着水流晃了一下,舱内随即透出一线极淡的青光。

  船身稳住了。

  等工作艇将将军接回来,考察船便调整方向,牵着古船,继续向归墟外围驶去。

  叶开踏上甲板时,大术士已经等在旁边。

  他先看了一眼两仪炉,目光在炉身那两道交错的纹路上停住,随后俯下身,仔细看向炉口。

  始皇帝没有让他立即打开,只说道:“收好,回去再看。”

  大术士应了一声,双手接了过去。

  叶开则抱着装有航记的匣子,走向背风处。

  小黑这时候才从旁边凑过来,鼻子朝匣子边上探了探,还试着抬起爪子,碰了碰盒角。

  叶开低头看它。

  “这么主动?”

  他顺势将匣子往下递了递。

  “来,帮我拿一下。”

  小黑的爪子立即收了回去。

  它看看匣子,又看看叶开,转身便绕到了始皇帝身后。

  叶开:“……”

  直播间里,有人当场笑出了声。

  “怕鬼也就算了,怎么还怕干活?”

  “刚才那一爪子,伸得草率了!”

  “它还以为有吃的,你直接给它安排上班!”

  叶开将匣子放好,朝小黑所在的方向瞥了一眼。

  “行,你就躲着吧。”

  始皇帝低头看了看腿边的小黑,没有接话,目光重新移向了被拖在后面的古船。

  船沿边,那名统领正扶着栏杆,望着前方。

  他已经很少再有别的动作,只要考察船还在视线里,便一直朝着这个方向。

  大术士也看了过去。

  “这些残魂依舟而存,暂时不宜分开。”

  始皇帝问道:“归去之后,如何安置?”

  “可借陶俑寄魂,于陵中慢慢养护。”

  大术士稍作停顿,又补了一句:“魂魄残损各有不同,神志能恢复多少,还要再看。”

  始皇帝望着古船,片刻后,缓缓颔首。

  “回去后,由你安排。”

  叶开站在旁边,听到这里,也就没有再多问。

  直播间却已经讨论起来。

  “借陶俑寄魂?”

  “那以后是不是还能自己走路?”

  “失联两千多年,回来还能续上编制?!”

  “别的地方我不知道,始皇帝那里,空着的岗位应该挺多……”

  叶开看见这条弹幕,嘴角刚动了动,水包里的娇娇却忽然探出了头。

  她没有看人,脑袋直接转向了船后。

  几乎与此同时,驾驶舱内传来声音。

  “后方水面有变化!”

  叶开立即回头。

  归墟所在的海域,仍然笼罩着浓重的雾气。

  可方才密密麻麻游荡在那里的亡魂,此刻却在向两侧散开,有的贴着水面疾掠,有的干脆沉入海中,原本混杂着无数模糊身影的地方,迅速空出了一大片。

  一名船员举起望远镜,看了片刻,脸色渐渐变了。

  “水在往上抬。”

  叶开走到栏杆前,抬起直播设备。

  镜头对准那边时,大片海水正在缓缓隆起。

  最开始,还像是一道没有落下去的浪。

  但很快,隆起的范围继续向外扩大,海水从高处不断向四周滑落,挤出的白沫连成一圈,朝更远的地方铺开。

  那片雾也跟着动了。

  雾气被什么东西顶着,缓缓向上,露出下方一片越来越大的黑色。

  叶开眯了眯眼。

  “继续向外,拉开距离!”

  船长的声音传了出来,考察船的发动机随之发出低沉轰鸣,拖缆渐渐拉直,牵着古船一起远离那片水域。

  甲板上的船员迅速收拢设备,负责记录的人将航记拍下,连同装着丹炉的箱子一起固定好。

  大术士站到了船侧。

  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片隆起的海水,袖中的手,已经缓缓抬起。

  轰隆——

  一声沉闷的巨响,穿过海雾传了过来。

  厚重的水幕从黑色轮廓上滑落,露出了一面嶙峋的岩壁。

  直播间里,弹幕突然多了起来。

  “又有东西出来了!”

  “这是什么,石头?”

  “这么大一块?!”

  叶开没有回答,手指在设备上动了动,将画面拉远。

  岩壁还在上升。

  两侧的边缘也在不断向外延伸,海水沿着那些凹陷的沟壑向下奔涌,冲开了贴在石面上的水草,露出后面紧紧攀住岩缝的树根。

  紧接着,是树干。

  一棵枝杈折断的大树,带着满身海水,缓缓出现在雾中。

  在它后面,还有更多。

  成片的山林从水幕下显露出来,有些已经只剩枯黑的枝干,有些却仍然覆着叶片,水流穿过林间,汇进山坡上的沟壑。

  叶开握着设备的手,慢慢停住。

  山林之后,一角屋檐露了出来。

  虽然已经塌了半边,却仍然能够看清檐角向上挑起的弧度,下面的石柱歪斜着,半截埋在碎石中。

  旁边有人张了张嘴。

  “这是……”

  话没说完,又是一大片海水轰然砸落。

  白浪从崖壁下炸开,迅速向外推来,考察船前方的海面陡然抬高,整艘船都被托得扬起了船首。

  小黑当场伏了下去,四只爪子死死扒住甲板。

  大术士五指张开。

  一层淡淡的光泽沿着船身铺开,涌来的水墙撞上去,碎成漫天水花,船身仍然剧烈起伏了一下,却终于顺着浪头落了回去。

  叶开抓住栏杆,回头看向古船。

  后方的拖缆绷得笔直,那艘残破木船正被浪头推着向一侧倾斜,船舱里却在此时透出了一片青光。

  残缺的笔画,在船底一闪而现。

  贴着船身压来的海水随之分开,古船晃了两下,终于重新稳住。

  守在船边的亡魂,却像是完全没有察觉到方才的危险。

  他们正在抬头。

  一双接着一双涣散的眼睛,慢慢朝着同一个方向转了过去。

  叶开顺着他们的目光望去。

  海雾被挤开了。

  两座相邻的山峰,已经完整显露在众人眼前,在两峰之间,一道白色石梁横跨而过,梁面上积下的海水,正从两侧不断往下流。

  水幕垂落,遮住了下方幽深的山谷。

  叶开的瞳孔微微一缩。

  白色石梁。

  旁边,负责记录的工作人员已经低下头,将刚拍下的帛图调了出来。

  他看了一眼图,又抬头看向那两座山峰,握着设备的手,渐渐收紧。

  “对上了……”

  “是他们当年登上的那座山!”

  声音传开,甲板上的人都转头看了过来。

  直播间里,更是瞬间刷出大片弹幕。

  “卧槽,真是同一座?!”

  “两座山峰,中间的白石桥,就是刚才说的那个!”

  “船出来了,山也出来了?!”

  “归墟把整座仙山都吐出来了?!”

  始皇帝站在栏杆前,望着两峰之间那道白色石梁,久久没有移开目光。

  后方古船上,统领扶着栏杆的手,缓缓抬了起来。

  当年,他就是看着那道石梁没入海中的。

  如今,山峰又出现在眼前,梁身上的水不断向下淌,像是那场吞没一切的灾难,直到此刻才终于结束。

  可山的模样,已经变了。

  临近外围的几处崖壁,大片大片地崩落,断裂的石柱斜插在碎石中,原本应该通向林间的道路,也被塌下来的山石截断。

  更深处,却仍有一片青翠。

  薄薄的云气从山谷里缓缓升起,缠绕着树梢,几座尚且完整的楼阁隐在其中,檐下偶尔有一点微光流转,很快又被落下的水幕遮住。

  那片青翠与外围枯黑的山林,就隔着一道山脊。

  叶开看着那里,脑海里忽然浮现出方才那尊丹炉。

  那点火,原本便是在这座山上烧着的。

  “下面还有!”

  一名船员的声音,将众人的注意力重新拉了回来。

  山脚附近,一条贴着山壁延伸的石阶,正在脱离海面。

  海水沿着一级级台阶向下流,冲过尽头处那块宽阔石坪,汇成数道白色水流,重新砸回海中。

  叶开看见石坪,立即想起了帛图上的停泊位置。

  他们当年就是在那里靠岸。

  然而,下一刻,他的神情便变了。

  石坪还在往上。

  刚刚露出水面的地方,转眼之间已经高出了一大截,下面那片被侵蚀得发黑的岩层,也在不断显露。

  叶开下意识将镜头往下移。

  “等等。”

  始皇帝也看见了。

  山林、楼阁、石阶,连同那条曾经用于登岸的道路,仍然在一起向上升。

  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直播间里,方才还在讨论山中建筑的观众,终于也发现了不对。

  “怎么还在升?!”

  “下面怎么还有这么大一截?”

  “那不是山底吗?!”

  海面骤然翻涌。

  一大片此前被水淹没的岩层,带着沉重的轰鸣,缓缓脱离大海,积在裂隙里的海水向外喷涌,顺着岩壁汇成了密密麻麻的瀑布。

  考察船还在向外驶离。

  叶开将画面一再拉远,镜头中,那座山的轮廓却仍在继续扩大。

  甲板上的光,忽然暗了。

  一名船员抬起头,看向头顶。

  巨大的山影遮住了天光,近处的水花仍在闪动,船上的人却已经整个落进了阴影里。

  瀑布从越来越高的地方砸下,声音连成一片,站在旁边的人开口说话,都需要抬高声音才能听清。

  叶开扶着栏杆,缓缓抬起镜头。

  山体最下方,参差不齐的岩层终于露了出来。

  那些巨大的石块之间,还连着无数道水流,随着山体继续上升,水流被越拉越长,接连断开,化作大片白雨,轰然砸向海面。

  随后,一线天光出现了。

  从山底与大海之间,透了过来。

  叶开握着设备的手,一点点收紧。

  那道空隙正在变宽。

  远处的海面,翻滚的白浪,还有尚未散尽的雾气,都能够从山底下方看见。

  整座山,彻底离开了水。

  直播间里,弹幕猛地刷了起来。

  “飞起来了?!”

  “卧槽,真离水了!”

  “下面是空的!”

  “整座山都在天上?!”

  甲板上,已经没有人接话。

  连始皇帝都抬起头,望着那片不断升高的山体,身侧的将军握着兵器,目光从最下方的岩层,一直移向两座隐入云雾的山峰。

  古船上,统领的手仍然抬着。

  那条他曾经亲自踏过的登山石阶,如今已经悬在了半空,石阶尽头的泊船处,下方只剩翻涌的大海。

  山体的上升,终于渐渐缓了下来。

  两峰之间,白色石梁横跨山谷,云雾从残存的林木间升起,尚未流尽的海水沿着千百道沟壑汇聚,从悬空的崖壁上不断倾泻。

  一座楼阁犹存、仙迹未灭的巍峨仙山,就这样悬停在海天之间。

  下方,两艘船拖着细长的白色航迹,仍在向外驶离。

  船上的人,却已经齐齐仰起了头。

  叶开:“!!!”

  就在这时,几行只有他能看见的文字,缓缓浮现在眼前。

  【发现神话遗迹:缥缈仙山。】

  【浮沉沧海,出没云烟,昔为海外求仙之地。】

  【沉沦归墟两千余载,灵脉未绝,仙迹犹存。】

  【今逢天地复苏,残存禁制再起,托山出海,重临人间。】

  【阴潮侵蚀未消,山中遗存,已非昔日之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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