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镜里的光缓缓聚拢,老道人的身影重新显现出来。

  他看着叶开,没有立即回答。

  “有一件事,须先与你说清。”

  叶开抬起眼睛。

  “先前所问,是求药救人,如今你问的,是起死回生。”

  老道人语气平静,既没有刻意放缓,也没有因为眼前的情形而略过这句话。

  “这是第二问,你可想好了?”

  “想好了。”

  叶开没有犹豫,握住镜框的手稍稍抬高。

  “道长,你说。”

  老道人微微颔首。

  “将镜子转过去,先让贫道看看他。”

  叶开立即起身,将铜镜朝向病床,按照对方的指点,从老林面前缓缓移过,又照向床头与两侧摆放的东西。

  房间里很安静。

  镜中的老道人看得仔细,目光在几处地方停留片刻,随后才重新开口。

  “魂魄尚全,也未曾离体,这一步,替你留下了不少余地。”

  叶开看向床上的人。

  “能救?”

  “有还阳之法。”

  叶开的肩背不自觉绷紧了些,原本压着的呼吸也随之发生变化。

  他将椅子往前挪开,给床边腾出位置,开口时已经没有方才的迟滞。

  “需要什么?”

  老道人没有急着让他拿药。

  “先弄清楚,他如今是被人留住了魂,并非仍有一口气在。”

  “贫道知道你手里有真药,肉身的病损、衰败,可以借药力修补,但魂魄留在躯壳之中,与魂身相合、生机流转,并不是一回事。”

  叶开低头看了一眼床头的药匣。

  “所以,身体修好了,人也不会自己醒?”

  “正是。”

  老道人的视线落在病床上。

  “他已身死,魂魄随之转阴,如今又被封住,陷在死寂之中,若贸然撤去封护,未必能醒,反倒可能先散。”

  叶开刚刚伸向药匣的手停了下来。

  他将手收回,重新握住铜镜。

  “那就先不动,你告诉我,怎么把这一步补上。”

  “返魂香。”

  三个字落在安静的房间里。

  叶开记下这个名字。

  “能让他醒过来?”

  “可助死寂之魂复苏,再以法相引,尝试使魂身重新相合。”

  老道人看着他,继续说道:“你这里无须招魂,他的魂就在身体里,要做的,是让已经断开的生机重新接续。”

  叶开听明白了。

  药没有白找,眼下缺的也不是另一种能够治病的东西。

  他需要把老林从已经发生的死亡里拉回来。

  “哪里有?”

  “制香所需之物,寻常山川难得,要往阴阳交界之处去找。”

  老道人停了一下。

  “酆都。”

  叶开握着铜镜,目光微微一凝。

  这个地方,他自然听说过。

  可从眼前这位口中说出来,显然与自己以前知道的那些东西,不是同一回事。

  “阴间?”

  “酆都有路相通,沿阴路而入,才有机会寻到黄泉。”

  屋里的灯光很稳,叶开却下意识看了一眼身后的窗帘。

  外面仍是医院。

  走廊里还有值夜的人,楼下偶尔能听见车声,所有东西都与平时一样。

  老道人说的地方,却已经不在这些声音能够抵达的范围里。

  叶开收回目光。

  “东西找到,再配上药,就能把人救回来?”

  “还需施法,而且逆行生死,魂身要承受的反噬,终究落在他自己身上,不能只凭外物担保。”

  老道人没有把话说满,却也没有用一句凶险将他挡回去。

  “眼下魂全、身在、真药已得,已经有了往下做的根基,先将能准备的准备妥当。”

  叶开点头。

  他没有继续追问一个现在没人能保证的结果,而是将酆都、返魂香几个字记进手机,随后重新看向镜子。

  “我去找东西,这边能撑到我回来吗?”

  老道人没有立即作答。

  他的目光移向病床一侧,示意叶开将镜面往下压一些。

  那里摆着一块颜色暗沉的铜片,边缘压着符纸,露在外面的一角有几道细小的裂纹。

  叶开先前没有仔细看过。

  此刻靠近,才发现铜片旁边还放着几枚同样的东西,只是表面的色泽要新一些。

  “这些,换过?”

  “不清楚。”

  叶开抬头看向门口。

  “我去问。”

  他没有碰那些东西,将铜镜放稳,走过去打开房门。

  负责守魂的中年人就在隔壁,听见叶开叫他,很快便走了过来。

  “怎么了?”

  “这边的镇物,是不是换过?”

  中年人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换过一次。”

  叶开侧身让他进来。

  “什么原因?”

  中年人正准备回答,目光落在铜镜上,脚步忽然一顿。

  镜中映出的并不是病房。

  那位老道人正看着他。

  中年人怔了片刻,随即站直身体,朝镜中郑重行了一礼。

  老道人略一颔首,目光仍然落在铜片上。

  “内封尚稳,外镇却受过冲击,留下的阴气也不像魂魄自然散逸。”

  中年人的神情立即变了。

  他看了看叶开,声音低下来。

  “有人来拘过林院长的魂。”

  叶开站在原地,几秒后才开口。

  “人?”

  中年人摇头。

  “我们平时管那种东西,叫阴差。”

  屋里安静了一瞬。

  叶开看向病床,又望向门口。

  他白天进来时,只知道这里一直有人轮换守着,也知道这些人替他保住了老林。

  直到现在,才真正明白,他们守的是什么。

  “什么时候来的?”

  “林院长断气后的那一晚。”

  中年人走到床侧,检查了一眼镇物,确认没有变化,才继续说道:“当时我们正在这里维持封魂,事情发生得很快,后来才从监控里把外面的经过补全。”

  叶开抬眼。

  “有录像?”

  “有。”

  中年人出去了一趟,再回来时,手里多了一台平板。

  屏幕亮起,一段走廊监控被调了出来。

  叶开将铜镜立在旁边,自己接过平板。

  画面里的地方,他刚走过。

  走廊灯亮着,病房门关着,一名值守人员坐在门外,远处有护士推着车经过,车轮压过地面,没有发生任何异常。

  中年人伸手点了一下进度。

  “从这里看。”

  叶开的目光落在屏幕上。

  值守人员低头看了一眼手机,随后重新望向走廊,动作与先前没有什么区别。

  几秒后,他忽然坐直了。

  门前的地板上,多出了一道暗色的痕迹。

  不大。

  起初像是有人不小心洒了一点水,直到画面放大,才能看清前端宽、后端窄的轮廓。

  一只脚印。

  叶开皱了皱眉,手指压住屏幕,往回拖了一小段。

  值守人员仍旧坐在那里。

  地面是干的。

  画面继续往前,那道脚印就这么缓缓浮了出来。

  没有人从那里走过。

  叶开重新按下播放。

  录像中的值守人员已经起身,低头看了看地板,又抬头望向走廊两侧。

  就在他弯腰查看时,面前不到半米的位置,又多出了一只脚印。

  这一次,连形成的过程都能看清。

  先是一点暗色,随后向周围慢慢扩散,脚掌、脚跟,逐渐印在光洁的地砖上。

  值守人员猛地后退。

  他退开的地方,很快出现了第三只。

  走廊里依旧没有人。

  叶开抬起头。

  “他当时看不见?”

  “看不见。”

  中年人的目光停在屏幕上。

  “也没听见脚步声,他后来跟我们说,最先觉得不对的,是后颈突然很冷。”

  “像有什么东西贴着他站住了,他一回头,身后却什么都没有。”

  叶开看着录像。

  值守人员确实转过一次身。

  动作很快,甚至抬起手往后挡了一下,随后便向病房靠近,伸手敲门。

  屏幕里的门打开了。

  出来的人,正是面前这个中年人。

  “我听见他敲门,便出去看了一眼。”

  中年人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但那时候,里面已经开始不对了。”

  ……

  病房里的窗帘没有动。

  那一晚,房间里比平时更冷,床头一只浅铜盏中,原本平稳的火苗忽然往下一伏,几乎贴住了灯芯。

  守在床边的老人抬起头。

  他先看灯,再看向床上的老林。

  人没有动。

  被子也没有变化。

  可压在床侧的铜片,却传来一声细微的摩擦。

  声音很轻。

  像有人用指甲,慢慢刮过铜面。

  老人没有去碰铜片,先并指按住床头符纸,另一只手探向随身的布袋。

  又是一声。

  这一次,比刚才更长。

  原本贴在铜片上的符纸边缘,竟缓缓翘起了一点。

  老人脸色沉下来,指尖掐诀,将一道法力压了进去。

  就在这时,他看见了墙上的影子。

  床头的灯仍在原处。

  床沿、枕头,以及老林的轮廓,被灯光投在一侧墙面上。

  可其中属于人的那部分,正在慢慢抬高。

  先是头。

  随后,是肩膀。

  老人立刻转头。

  病床上的老林仍然闭着眼,后脑压在枕头上,胸口没有起伏,两只手也没有挪动分毫。

  墙上的影子,却已经坐了起来。

  那颗模糊的头颅垂着,停了一会儿,又一点点转向房门。

  门外,中年人刚刚看见地上的脚印。

  脚印一直延伸到门前。

  他正要低头辨认,后方忽然传来老人压低的喝声。

  “守门!”

  几乎是同一时间,一阵拖曳声从面前传来。

  沙。

  沙。

  像一截沉重的铁器贴着地面,被人缓缓拉动。

  中年人猛地抬头。

  敞开的门口空无一人。

  可门上那块玻璃里,却映出了一道站着的轮廓。

  很高,也很瘦。

  头低着,肩膀不自然地向下塌,垂在身侧的一条手臂,长得几乎到了膝下。

  那只手里,似乎还拖着什么。

  中年人没有看清。

  他先看了一眼身后。

  没人。

  再看门前。

  仍旧没人。

  只有玻璃中的那道影子,正慢慢抬起头。

  它的脸没有露出来。

  因为在它抬头的时候,玻璃里另外几道本该存在的倒影,竟被一点点挤开了。

  走廊的灯。

  中年人的肩膀。

  远处白色的墙面。

  都变得狭窄、扭曲。

  仿佛那个东西正在贴近玻璃,距离已经近到,要将整张脸压上去。

  中年人手腕一翻,掌心扣住一枚旧印,向门侧猛地按下。

  低沉的震响随之传开。

  玻璃中的轮廓晃了一下。

  与此同时,病床侧面的被单忽然向下陷去,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隔着布料,扣住了床沿。

  老人指尖压着符纸,另一只手将布袋里的镇物取出,重重压在铜片之上。

  墙上那道已经坐起的人影,猛地向门口倾了一下。

  床上的老林依旧没有动。

  老人额角青筋浮起,口中的声音却没有断,压在镇物上的手掌也稳稳停在原处。

  中年人没有回头。

  他将旧印抬起,第二次落下时,门框上原本不起眼的几道纹路骤然亮了起来。

  玻璃中的那张脸,终于停止了靠近。

  沙——

  拖曳声突然拉长。

  地上的水痕被扯出一道细线,门前那股冷意猛地向外退去。

  中年人紧接着跨出半步,指间符纸燃起,火光顺着门槛向两侧一分。

  直到这时,病房里的铜盏才重新亮稳。

  墙上坐起的影子晃动几下,缓缓落回床面。

  老人没有松手。

  他盯着灯焰与符纸,确认封护中的魂魄没有离体,又继续维持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中年人回身时,第一眼看见的,是床边的地面。

  那里多了一只湿脚印。

  与走廊中的一模一样。

  它停在床头柜与病床之间,前端正对着老林垂在被子外的手。

  只差半步。

  ……

  平板的屏幕被按暗。

  叶开没有立即说话,目光落在床边那块如今已经干净的地砖上。

  中年人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

  “后来检查过,魂没离体,我们守住了。”

  叶开缓缓点头。

  “我知道。”

  他停了片刻,才又问:“那个影子,是老林的魂?”

  “拘魂时显出来的异象。”

  铜镜中,老道人开口。

  “形动,魂未出,若当时封护被破,便不只是墙上多一道影子了。”

  叶开的下颌微微收紧。

  他将平板递回去,看向中年人。

  “多谢。”

  “这是我们答应替你守住的。”

  中年人接过平板,没有再重复客气话,只低头看了一眼床侧的铜片。

  “那晚之后,外镇重新加过,轮值的人也增加了,这几日没有再出事。”

  “它还会来?”

  “不能因为退过一次,便当它不会再来。”

  老道人的声音仍然平静。

  叶开转过铜镜。

  “怎么防?”

  “先将这里两处相接的法力理顺。”

  老道人示意中年人看向床尾。

  “你们后来补了外镇,确实能拒阴,却压到了内封的一处行气,维持时,两边便要多耗一分力。”

  中年人立即低头,顺着指点检查过去。

  他起初只是认真听着,等到指尖落在其中一处时,神情渐渐变了。

  那里确实有极细微的抵触。

  平时轮换维持,尚且能够压住,可时间越久,多出来的消耗便越明显。

  “原有封护不要撤。”

  老道人看向叶开。

  “你替他续住这一处,待外镇调整完,再缓缓收力。”

  叶开依言走过去,按照镜中人的指点,将法力缓缓送入。

  他没有接触老林,也没有试图探进封护中的魂魄,只将那一段暂时托住。

  中年人立即动手。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剩下老道人偶尔响起的指点声。

  片刻后,床头铜盏里原本有些细微摇晃的火苗,慢慢稳了。

  叶开收回手。

  中年人仍在维持法力,过了几息,忽然抬头望向铜镜。

  他能清楚感觉到,原本需要持续压住的那股冲撞,已经缓和了许多。

  同样的封护,比之前稳,也比之前省力。

  “多谢前辈。”

  这一次,他行礼时比刚才更加郑重。

  老道人只是略一点头。

  “你们已经做得很好,先有回魂草留其魂,再及时封护,少一步,都留不到现在。”

  中年人看了一眼病床,没有说话。

  叶开却记住了这句话。

  他没有再去看那只脚印曾经停留的位置,而是将椅子往旁边挪开,重新拿起铜镜。

  “这样够了吗?”

  “可缓一时,若你还要远行,最好再备镇魂丹。”

  “镇魂丹?”

  “固魂定魄,使其不易受外力牵动,也能减轻长久封护的损耗。”

  老道人解释得很清楚。

  “丹力需借现有封护缓缓引入,无须解封,更不必将魂魄唤醒。”

  叶开看向中年人。

  对方已经明白他的意思,立即摇头。

  “我们手里没有这种成药,可以往其他地方问。”

  “问。”

  叶开回答得很干脆。

  “材料也问,需要什么就列出来。”

  说完,他又看向镜子。

  “道长,你能炼?”

  “能。”

  老道人答得同样干脆。

  “但药材要备,炼制也要火候,这不是取几味寻常草药,片刻便能出炉的东西。”

  叶开的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他缺的就是时间。

  眼下有人守着,老林还能留住,可他不能把往后的每一步,都押在“来得及”这三个字上。

  “有没有现成的?”

  镜中的老道人看着他,目光微微一动。

  “倒有一处,可以去问。”

  叶开立即抬眼。

  老道人的视线,落向放在一旁的背包。

  “你从哪里取来的药方?”

  房间里静了一瞬。

  叶开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很快便反应了过来。

  “始皇帝?”

  “他能将自身维持到今日,当年替他求药的人,便不会只准备一张尚未补全的方子。”

  老道人缓缓开口。

  “真药迟迟不至,人却一日比一日衰弱,固魂、存身、拒阴,这些事情,他们总要想办法去做。”

  叶开没有接话。

  他想起那座空荡荡的大殿,也想起石桌上封存完好的药匣。

  当年有那么多人替始皇帝求药、推演、寻找进山之路。

  有些人把命留在了山外。

  也有些人将最后能做的准备,留在了那座陵中。

  “所以,他那里可能还有?”

  “或有成药,或有其他相近之物,须见过才知,贫道不能隔空替你断定。”

  老道人没有将推断说成事实。

  “但比起从头搜集药材,那里值得先去一趟。”

  叶开缓缓点头。

  随后,他又想到了另一件事。

  “丹药稳住魂,外面来拘魂的东西呢?”

  “你身上便有可用之物。”

  叶开的手探入怀中,将包着玉玺的布揭开一角。

  青白色的玉质,在灯下泛出沉静的光。

  中年人的目光落过去,呼吸明显停了一瞬。

  他见过直播中的画面。

  可隔着屏幕,与这方玉印真正摆在眼前,感觉截然不同。

  印钮上的玉螭伏着不动,细密的纹理间,却隐隐透出一种厚重得难以形容的气息。

  “此玺承人间气运,可借以镇护,抵挡阴物侵扰。”

  老道人看着那方玉印。

  “不过,如何取其气、落其印,让镇护长久维持,还要与这里的布置相合,不能只将玉玺往床头一放,便当诸事无忧。”

  叶开点头。

  “这个也去问他。”

  “正可一并问清。”

  叶开将玉玺重新包好。

  他已经知道,接下来该先做什么。

  酆都要去。

  返魂香要找。

  但在离开之前,必须先把医院这边稳住,让守在这里的人有更充足的手段。

  中年人看着他收起玉玺,迟疑片刻,才开口问道:“你准备再进一次陵墓?”

  “嗯。”

  叶开走到置物柜旁,取回背包,打开内层,拿出另一只单独包好的药匣。

  这一路上,它始终与给老林准备的那份分开放着。

  封存没有动过。

  数量也没有少。

  叶开将它放到桌上,确认了一遍,又把从陵中带出的药方和两只辅药匣取了出来。

  答应带回去的东西,都在。

  镜中的老道人看了看药匣,又望向病床。

  “你带回来的药,能解他的困境。”

  “他当年替自己留下的东西,或许也能替此人争取一些时间。”

  叶开合上背包,转头看向中年人。

  “这里还得麻烦你们继续守着。”

  “你放心。”

  对方回答得很郑重。

  “药的事情,我们也会继续联系,不会只等你那边。”

  叶开点头,拿起手机,拨通了负责联络之人的号码。

  虽然已经深夜,电话仍然很快被接起。

  对方先问了一句医院的情况。

  叶开看着床上的老林,握紧手机。

  “有办法,我现在得去取几样东西。”

  “去哪里?”

  “帮我安排一下,我要再去一趟始皇陵。”

  电话那头安静了片刻。

  “现在?”

  “现在。”

  叶开的目光落在装着另一份真药的背包上。

  “药已经找到了。”

  “该让他活过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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