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播间里面,问号已经盖住了半个屏幕。

  刚才还在替叶开找理由的人,话没说完,便听见了那句“搬家吧,老哥”。

  另一边,骂他骂得最凶的几个账号,也忽然没了动静。

  “???”

  “不是,你刚才跟刘大人说话的时候,可不是这个态度啊!”

  “我都骂完了,你现在跟我说你是装的?”

  “撤回,快撤回!”

  “我他妈撤不回来了!”

  叶开没空看他们撤不撤得回去,已经将小黑往龙爪上托了托,自己也踩住河边一块凸起的石头,准备往上爬。

  熊崽子两只前爪刚扒住鳞甲,屁股便被从后面推了一下。

  它蹬着后腿,吭哧吭哧往上挪,爬到一半,又回头看了叶开一眼。

  “看什么看,往里坐。”

  叶开拍了拍它的屁股。

  “今天咱们换个地方吃饭。”

  龙却没有立即转身。

  那颗低伏在岸边的头颅缓缓抬起,越过叶开,望向下游。

  一股念头随之传来。

  还有人。

  叶开的动作停了一下,顺着它的目光看过去。

  下游那条小船仍旧贴着半截屋脊,船头的人正伸出竹竿,将一个抱着木板的男人往旁边带,另一侧的高坡下面,还有两个人抬着伤者,从被水冲开的院门里面往外挪。

  担架一端滑了一下。

  河里的水立即向旁边分开一些,露出原本没过脚面的石阶,让抬人的两个男人重新站稳。

  叶开低头看向龙。

  它眼里的光已经比方才暗了许多,贴在岸边的前爪也没有抬起,几道细细的金色纹路顺着鳞甲延伸入水,仍在牵住河里不断往下压来的浑流。

  “待他们上岸。”

  传来的念头很清楚。

  叶开看了它片刻,又转头看向那条终于离开屋脊的小船,嘴里缓缓吐出一口气。

  “行,那就等他们上来。”

  “不过先说好,人上来了,咱们就走。”

  他伸手,将刚爬上去的小黑又拽了回来。

  熊崽子四只爪子悬在半空,刚才好不容易找到的座位,转眼又没了。

  “救人归救人,别让人家救完以后给你包吃包住,你还觉得待遇挺好。”

  叶开朝坡后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尤其是住井里这种,采光都他妈没有!”

  龙望着他。

  片刻后,一股应允的念头传了过来。

  叶开这才将小黑抱稳,转身往坡上走去。

  ……

  刘承岳正让人将几捆东西往坡后搬。

  看见叶开回来,他放下手里的图卷,朝河边望了一眼。

  “如何?”

  叶开朝下游那条小船抬了抬下巴。

  “还惦记着那几个人呢,非得看着他们上岸才肯挪地方。”

  刘承岳顺着看过去,随即叫来一名随从,让他带人过去接应。

  叶开站在旁边,看着人走远,这才往前凑了半步。

  “我跟它说了,有刘大人在,这些都不用操心。”

  “您看,人家都帮到这份上了,剩下这点事儿,咱们可得给办利索。”

  刘承岳点头。

  “这是自然。”

  叶开也跟着点头,又看向他手里的图卷。

  “一会儿我跟着下去。”

  刘承岳抬眼。

  叶开朝河边指了指,语气十分自然。

  “它跟我熟,有什么话,我在旁边也好说。”

  “你们这一堆东西搬过去,万一动静大了,它再以为出了什么事儿,扭头跑了,那不是白忙活了?”

  刘承岳看了他片刻,缓缓颔首。

  “小兄弟考虑得周全。”

  “嗐,都是为了天下百姓嘛。”

  叶开摆摆手,目光又落回那卷图上。

  “不过您得先带我看看。”

  “从哪儿进去,让它停在哪儿,阵起来的时候,哪几个地方会有动静,先给我说明白。”

  “省得到时候它问我,我也两眼一抹黑,那还安抚个屁。”

  刘承岳将图卷稍稍展开,指了指其中一处。

  “先借水眼收拢龙元,外围几处符桩会随之引水,动静确实不小。”

  叶开凑过去看了看,忽然伸手点向旁边。

  “那我站哪儿?”

  刘承岳的手指停了一下。

  叶开一脸认真。

  “我可得找个稳当地方,别你们在上面忙着,我先掉下去了,还得让它腾出爪子来捞我。”

  旁边抱着木桩的随从,下意识看了他一眼。

  刘承岳却将图卷重新收好。

  “下面有可以落脚的石台,我带你去看。”

  “那就妥了。”

  叶开立即跟上,顺手将怀里的小黑往上掂了一下。

  熊崽子抱紧他的胳膊,脑袋却一直向后偏,盯着河里那条还没有离开的龙。

  叶开低头看了一眼。

  “别看了。”

  “带你看房去。”

  小黑:“……”

  直播间:“???”

  ……

  坡后果然有一口井。

  井沿垒得不高,外围的石面被磨得发亮,旁边还歪着一副木架,横杆上留下了长年被绳索勒出来的深槽。

  几个村人正将井边堆着的杂物搬开。

  有人提走水桶,有人抱着湿透的草绳退到旁边,给后面抬东西的人让出位置。

  叶开走近以后,先朝井里看了一眼。

  井下很深。

  从上面看,只能看见井壁中间一小片晃动的水光,更下面的地方被阴影遮住了,偶尔有沉闷的水声从里面传上来。

  他又看了看井沿。

  没有铁索。

  也没有那些被链环反复磨出来的沟痕。

  刘承岳站在旁边,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下去。

  “下面与河道相通,水眼就在井底。”

  “它从河里进去,便不必经过这口井。”

  叶开点点头。

  “人呢?”

  “这边。”

  刘承岳带着他绕过井后,沿坡往河边走了一段,拨开一片被泥水压倒的藤蔓,露出岩壁下面一道狭长的裂口。

  裂口旁边有几级凿出来的石阶,最下方已经泡在水里,靠上的地方还能落脚。

  一名村人提着灯走在前面,嘴里小声提醒。

  “脚下滑,扶着些。”

  叶开抱紧小黑,跟着往里走。

  最初一段路很窄,只容得下一人侧身通过,肩膀不时蹭到湿凉的石壁,往前转过一道弯,耳边的水声却突然变大了。

  灯光也跟着散开。

  岩缝后面,竟然是一处宽阔的天然石窟。

  中央大半地方都浸在水里,靠近他们这一侧,石壁向外延伸,形成了一条高低不平的石沿,再往里面,则是一片较高的石坪。

  一束天光从石坪前方落下,照在不断晃动的水面上。

  叶开仰起头。

  刚才那口井,就在上面。

  井口有人探头往下看,声音顺着井壁传下来,带着空荡荡的回响。

  石窟另一侧,一条宽大的水道通向河里。

  浑水从那里进来,撞过几块露出水面的岩石,再沿石窟深处的暗口流走,靠近中央的位置,却始终有一片水在缓缓打转。

  刘承岳指向那里。

  “便是此处。”

  随从已经开始搬东西。

  几根分水符桩被分别放到石坪边缘,还有人涉进较浅的地方,将桩脚卡进石缝,扶稳以后,再用木槌一点点敲紧。

  叶开站在石沿上,往河道出口看了看,随后从背包里面取出照水镜。

  法力送入,铜镜表面泛起一层极淡的光。

  镜子里面,浑浊的河水逐渐变淡,水道的轮廓一点点显露出来,哪块岩石藏在水下,哪处转弯稍窄,都比肉眼看得清楚。

  叶开将镜面缓缓转了一圈。

  出口没有被堵。

  刘承岳的目光落在铜镜上,停了片刻。

  “小兄弟这面镜子,倒是难得。”

  “路上捡的。”

  叶开随口回了一句,拿着镜子,又朝石窟里面照了照。

  刘承岳没再追问。

  直播间里面,几条弹幕却立刻冒了出来。

  “捡的?”

  “对,道士亲手放他手里让他捡的。”

  “叶哥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都不眨一下,这难道就是天赋吗!”

  叶开选了靠近河道入口的一块石台。

  这里比脚下的石沿高出一些,后方还有一处内凹的岩缝,能放背包,也能让小黑待在里面。

  从这个位置看过去,既能看见出入的水道,也能直接看见站在石坪上的刘承岳。

  他把小黑放下,将背包塞到它旁边,又把铜镜卡进面向水道的一道石缝里面。

  镜面微微倾斜。

  入口处的水光,恰好映在其中。

  刘承岳正将图卷铺到一张临时支起的木案上,见他选好了地方,朝这边点了点头。

  叶开也冲他笑了笑。

  随后,伸手把鹏羽从包里面抽了出来。

  羽根握在掌心,长长的羽面垂在腿侧,被身前的石头遮住大半。

  这一招名为……社交的手腕!

  ……

  龙从河道进来时,石窟里面的水明显往上抬了一截。

  宽大的龙首穿过水道,长须从岩石旁边掠过,水珠沿着鳞甲不断往下滚,那双眼睛先看向石坪上的人,又转向站在入口旁边的叶开。

  叶开往前挪了半步,扶住身侧一片鳞甲,借着水声,压低了声音。

  “就在外头借点力,别一股脑往里面钻。”

  “我看着路,也看着人。”

  他抬眼,朝不远处的刘承岳看了一眼。

  “他要是封口子,你就往外退,别管他喊什么。”

  一股念头传了过来。

  好。

  叶开松开手,重新站回石台上。

  龙只将前半截身体探进石窟,后面的长躯仍旧留在河道之中,尾部没有离开外面的流水。

  刘承岳看了一眼,没有催它继续往里。

  他抬手,让靠近水边的两名随从退开,随后朝叶开说道:“可以开始了。”

  “等一下。”

  叶开朝那几根符桩看了看。

  “待会儿要是哪里出了岔子,我先看哪儿?”

  刘承岳指向石坪前方的两根木桩。

  “这两处承接内外水势,不可轻动,否则水流一乱,它也难以收拢龙元。”

  叶开顺着看过去,将位置记下,随即点头。

  “明白,那我离远点儿,省得给您添乱。”

  他往后退了半步。

  石台上的位置,离出口更近了一些。

  刘承岳将掌心按向图卷。

  几道墨线,缓缓亮了起来。

  紧接着,水边那些原本没有动静的符桩,也从下往上泛起微光,贴在桩面的符纸轻轻抖动,周围散乱的水流被一点点引向中央。

  石窟里面的水声变了。

  先前撞在岩壁上的浪头开始回落,绕着水眼打转的那片水,却逐渐深了下去。

  龙低下头。

  几缕原本散在河道里面的金色光纹,被那股回旋的水势牵住,缓缓收回它的鳞片下面。

  它身侧那片略显黯淡的鳞甲,重新亮了一些。

  叶开立即看向它。

  一道念头传来。

  可以收回一些。

  这阵确实能用。

  刘承岳也没有从头到尾都在说假话。

  叶开看着水里重新聚拢的金色纹路,握着鹏羽的手却没有松开,余光始终落在旁边的镜面上。

  ……

  井口上方,一名随从解开了最后一捆草席。

  里面露出来的,却不是木桩。

  铁索。

  一圈叠着一圈,黑沉沉地压在湿草上,每一枚链环都比寻常井绳粗得多,扁平的侧面刻着细密纹路,几处连接的位置,还缠着已经泛黄的符纸。

  旁边,则是一排长长的铁钉。

  替他们搬东西的村人愣了一下。

  “这也是分水用的?”

  随从没有立即回答,只将铁索抱到井沿旁边,伸手拂去链环上沾着的碎草。

  另一人拿起铁钉,走向已经放好符桩的位置。

  村人望着他们手里的东西,又朝井下看了一眼,神情有些迟疑。

  “不是说,让龙王爷歇一歇么?”

  “按大人的吩咐做便是。”

  随从低声回了一句,随后转身,快步朝岩缝那边走去。

  石窟里面,刘承岳仍旧站在木案旁边。

  头顶传来人声。

  最后一名伤者已经被抬上高坡,下游那条小船也靠了岸,带人接应的随从正在井边报信。

  叶开抬头听见,立即看向龙。

  就在这时,从上面下来的那名随从,已经绕过石沿,走到刘承岳身侧。

  他望了一眼水里的龙,又低头看向手中带下来的铁钉,声音压得更低了些。

  “大人,当真要封住退路?”

  刘承岳的手停了一下。

  头顶的井口处,有人正将空下来的担架递过去,木架碰在石沿上,响了一声。

  他抬头看了片刻。

  “今日放它离开,来年再有大水,靠谁?”

  随从没有再说话。

  刘承岳将图卷向旁边铺开,原本折在里面的几道墨线显露出来,从分水的纹路中穿过,向中央收拢。

  他的掌心缓缓压了上去。

  “落钉。”

  咚!

  沉闷的敲击声,从井口传了下来。

  叶开眼角一动。

  旁边的铜镜里面,原本沿着河道向内流动的几道水纹,忽然从两侧偏转,朝着出口横了过去。

  紧接着,石坪前方那两根符桩同时一亮。

  其中一根桩上的符纸,从下方裂开半寸,露出里面另一道颜色更深的纹路。

  水势正在合拢!

  几乎就在叶开看清的同时,一阵铁器摩擦的声响顺着井壁落了下来。

  哗啦啦!

  黑色铁索从井口垂下,沉重的链环一节接着一节落进水里,却没有直接沉底,而是顺着旋转的水势,朝龙的颈侧滑去!

  系统文字随之浮现。

  【锁龙索。】

  【封镇法器,需配合阵势与水脉施用,可束缚龙身、牵制龙元。】

  【封镇成形后,被镇者投入水脉的力量,亦会成为维持束缚的一部分。】

  叶开的脸色,瞬间冷了下来。

  “退!”

  声音骤然在石窟里面炸开。

  龙几乎同时动了。

  留在外面河道中的长躯猛地一摆,前爪按住水下的岩石,刚刚探进来的龙首立即向后收去!

  一截铁索擦着颈侧鳞甲滑过,没能绕住,反而被骤然扬起的龙须带得偏向一旁。

  刘承岳抬起头。

  他手下的图卷,却仍旧在亮!

  叶开已经从岩石后面跨了出来,左手的鹏羽抬起,右手拇指压下打火机。

  咔哒!

  一簇火苗亮起。

  而在那点火光下方,一缕被暗中取出的旱魃火,已经让他以法力收束在掌心。

  “老子就知道,你这老小子没安好心!”

  刘承岳目光一凝,刚要开口,叶开的手臂已经狠狠挥了下去!

  “你不会觉得,你叶开爷爷真信了你的鬼话吧?!”

  呼——

  狂风骤起!

  石台旁边的积水被当场掀开,风沿着石窟横贯而过,裹住那点骤然亮起的火光,直奔对面的刘承岳!

  木案上的纸角瞬间翻了起来。

  站在侧面的随从还没来得及看清,便被迎面压来的气流逼得倒退两步,肩膀重重撞上石壁。

  刘承岳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猛地抬起一只手。

  石坪前方,接连两道水幕轰然升起,浑水挤在一起,挡住了那张还在发光的图卷,也挡在了他自己身前。

  可下一刻,第一道水幕便从中央凹陷下去!

  轰!

  狂风撕开浑水,卷着碎石撞向后面。

  那点原本只有指头大小的火光,也在这一刻骤然拉长,穿过两层水幕之间的缝隙,笔直烧了进去!

  白汽猛地炸开。

  刘承岳的瞳孔骤然收紧。

  水没能灭火!

  他终于将按在图卷上的那只手抽了回来,另一只手探入袖口,夹出一张黄符,猛地向前按去!

  符纸燃起。

  一片光幕在身前展开。

  紧接着,风火撞了上去!

  砰!

  木案被余风掀翻,案腿擦着石面横出去半丈,上面的图卷随之翻起,几枚压角的石块同时砸落,露在外面的纸页被火舌舔过,边缘当场卷成焦黑。

  刘承岳接连后退。

  挡在身前的光幕剧烈晃动,靠近右侧的一角忽然裂开,那缕穿过裂口的火擦着袖口掠过,瞬间烧穿了外层布料!

  他挥袖一震,将燃着火的那截衣袖生生扯了下来。

  碎布还没落地,便已经缩成一小团焦黑。

  披散下来的几缕头发,也被灼得蜷了起来。

  石窟里面,一时全是翻滚的白汽。

  直播间的画面剧烈晃动,胸前镜头被狂风带得偏了半寸,水友却仍旧看清了那张被掀飞的木案,以及狼狈退开的刘承岳。

  “卧槽!!!”

  “直接打人?!”

  “我还在看那根链子怎么弄,他已经奔着刘承岳去了!”

  “废话,链子又不会自己害人!”

  “叶哥早就等着他了!”

  ……

  没有了刘承岳继续催动,水眼上方那片正在合拢的光,骤然停了一下。

  入口处,一道刚刚连起来的水纹随之断开。

  龙没有错过这个机会。

  粗大的前爪猛地抬起,抓住从侧面卷来的铁索,朝旁边狠狠一甩!

  哗啦!

  整截铁索撞在岩壁上,火星夹着碎石迸出,井口放索的两个人猝不及防,手里的链环被带得猛然一滑,其中一人直接扑倒在井沿旁边。

  水道里面,龙尾再次摆动。

  尚未封死的出口被硬生生冲开,翻卷的水墙朝两侧崩散,露出后面通往河面的宽大通道!

  龙的身体退了出去。

  那颗硕大的头颅,却没有就此转开。

  它停在入口外侧,前爪扣住水边岩石,一双眼睛隔着翻腾的白雾,缓缓落向刘承岳。

  低沉的龙吟,在石窟里面滚了起来。

  石壁簌簌落灰。

  后方岩缝里面,小黑已经缩成了一团,两只前爪死死捂着耳朵,圆滚滚的屁股抵住背包,脑袋埋得只剩下一截鼻子。

  过了一会儿,没听见新的动静,它偷偷松开一只爪子,往外探了半个脑袋。

  恰好对上入口处那双带着怒意的龙眼。

  熊崽子动作一僵。

  下一秒,脑袋缩了回去,连刚才露在外面的那只脚,也悄悄收进了岩缝。

  叶开没有回头。

  他的鹏羽仍旧朝着刘承岳,右手的打火机也没有收起,只是火苗已经暂时熄了。

  “来。”

  叶开扯了扯嘴角。

  “接着按。”

  木案侧翻在刘承岳脚边,落在水里的半截图卷已经湿透,靠近边缘的几道墨线仍在时明时暗地闪动。

  刘承岳没有立即去捡。

  他先看了一眼叶开右手的打火机,随后,视线重新回到那支鹏羽上。

  井口处,有人急促地喊着。

  “大人,钉子还落不落?!”

  “先停!”

  回答的声音,比方才沉了许多。

  上方的敲击声终于彻底止住。

  一截没有来得及沉入水里的铁索挂在井壁旁边,随着余势缓缓晃动,链环碰在石头上,发出一声接着一声的轻响。

  ……

  井边,刚才帮着搬东西的村人已经退开几步。

  那根险些将人拖下去的铁索,还横在他的脚边。

  他低头看了看,又朝井下望去,嘴唇动了几次,才挤出一句话。

  “这是要锁龙王爷?”

  旁边的随从抓紧铁索,没回答。

  另一个男人却已经伸手,拦住仍旧握着木槌的人。

  “它方才还在河里救人!”

  “下面的事,自有大人处置!”

  那人将木槌往回收了收,声音有些发紧。

  “水还没退尽,它若走了,你们想过没有?”

  几个人同时安静下来。

  坡下,浑黄的河水仍旧在流。

  被冲塌的屋顶只剩下一小截露在水外,远处不时有断木漂过,撞在岸边,又被下一股水推走。

  有人下意识看向高处裹着湿衣服的孩子。

  也有人仍旧盯着那截铁索,握紧了满是泥水的手。

  谁都没再往前搬东西。

  ……

  刘承岳看向叶开,脸色沉了下来。

  “你方才不是已经应下了?”

  叶开手里的鹏羽没放,反而朝他咧嘴笑了。

  “应下了啊。”

  “老子说为天下百姓出份力,这不正出着呢?”

  他朝水里那截铁索抬了抬下巴。

  “帮忙救人的事儿干完了,现在该收拾趁机坑人的东西了。”

  直播间:“!!!”

  刘承岳盯着他。

  “你从一开始便……”

  “哟,反应过来了?”

  叶开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

  “你不会真以为,老子说两句好听的,就跟你是一伙的吧?”

  石坪旁边,一名随从刚朝落地的图卷挪了半步,叶开手里的鹏羽便跟着偏了过去。

  那人的脚立即停住。

  地上,被烧掉半边的袖子还冒着白烟。

  他看了一眼,没再往前。

  刘承岳抬手,示意那人退开,随后转头,看向入口外侧的龙。

  “今日之水,尚能勉力压下。”

  “往后呢?”

  龙的长须缓缓掠过水面。

  叶开没接话。

  刘承岳指向井口上方。

  “这些人世代居于此地,田亩、屋舍、父母妻儿,皆在这里,一场大水便能让他们倾家荡产,再来一场,又当如何?”

  “此处水脉相连,只要它肯留下,借阵镇住水眼,便可保这一带百姓免受水患。”

  说到这里,他的目光重新落回叶开身上。

  “你要带它走,可曾想过,留下的人怎么办?”

  叶开听完,忽然笑了。

  他看了看水里的铁索,又看向刘承岳那截已经烧短了的袖口。

  “说得真他妈好。”

  “刚才它在河里捞人的时候,怎么没见你拿链子过去,先把这番话给它说清楚?”

  刘承岳没有回答。

  叶开朝那张被掀翻的木案抬了抬下巴。

  “借阵歇口气,收拢一下力气,这些话是不是你说的?”

  “现在人进来了,地方也站好了,你又把链子拿出来了。”

  “怎么着,你们这儿做好人好事,还带验完货不让走的?”

  直播间里面,弹幕重新涌了上来。

  “就是,真觉得应该留下,刚才怎么不直接说?”

  “休息的地方都给找好了,原来是牢房。”

  “它要是不救人,哪儿用得着歇这口气?”

  刘承岳站在原地,缓缓攥紧了手。

  “封镇之法,是为长久。”

  “我自会让此地百姓记住它的功劳,立碑建庙,岁岁供奉,不使其功被埋没。”

  叶开脸上的笑,彻底没了。

  “哦。”

  “它在底下蹲着,你在上面给它烧香。”

  他朝井口看了一眼。

  那点天光落到水里,被还没平息的波纹晃得支离破碎,挂在旁边的铁索,则有大半都藏在光照不到的地方。

  “真贴心啊,刘大人。”

  “活儿有人干,水有人镇,连往后怎么夸它,你都替它想好了。”

  刘承岳眉头皱起。

  叶开却已经抬起头,目光重新落在他的脸上。

  “那你呢?”

  “百姓知道是你布阵平的水患,往后是不是也得念着你的好?”

  “名声你拿,罪它受,好事儿全他妈让你占了?”

  最后一句话落下,石窟里面安静了片刻。

  只剩水声。

  刘承岳的脸色越发难看。

  “若能免去一方水祸,些许身后之名,又有何足挂齿?”

  叶开盯着他看了两秒。

  忽然,点了点头。

  “哦……懂了。”

  听见这两个字,直播间里面,不少水友的手指同时停住。

  这个语气,他们刚刚听过。

  刘承岳也看着他。

  叶开将右手的打火机合上,左手的鹏羽却仍旧握着,随后往石台前面站了半步。

  “既然刘大人这么说,那我也不藏着掖着了。”

  “我这儿也有一门法术,同样能镇住这一方水祸。”

  刘承岳的目光一动。

  旁边几名随从,也下意识看了过来。

  叶开朝他们笑了笑。

  “就是缺个人当阵眼。”

  石窟里面,忽然静了。

  连井口上方那些压低的说话声,都渐渐停住。

  叶开像是完全没察觉,目光从几名随从身上挪过去,最后,稳稳落在刘承岳脸上。

  “我看刘大人就挺合适。”

  刘承岳的脸色变了。

  叶开已经抬手,朝水眼的位置比画了一下。

  “地方现成的,链子现成的,连帮忙的人都在这儿,省得再折腾一趟。”

  “你下去,碑我给你立,回头谁敢忘了你的功劳,老子第一个不答应!”

  直播间:“???”

  “卧槽!”

  “哈哈哈哈,这下真出力了!”

  “别光替别人答应啊,刘大人,你倒是说句话!”

  刘承岳没有开口。

  站在旁边的随从看看他,又看看水里那截铁索,原本已经到了嘴边的话,也慢慢咽了回去。

  叶开望着他,脸上的笑容愈发热情。

  “一个人,换这一方百姓往后的太平,多划算啊。”

  “你刚才说的那些好处,我听着都动心。”

  他朝井口抬了抬下巴。

  上面还有人在看。

  那些刚刚从水里捡回一条命的人,那些抱着孩子、裹着湿衣服的人,都在等下面的消息。

  叶开的声音顺着石壁传上去,清清楚楚。

  “不知刘大人,可愿为天下百姓出这一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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