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沙……

  第二处声音响起来的时候,灰色短袖的脸已经白了。

  他看看眼前正在往外伸的手,再看看旁边那座坟,脚下连着退了两步,后背撞在工作人员身上,嘴巴张着,却没能发出完整的声音。

  “都往路上退!”

  陈道长的声音猛地响起。

  两名工作人员立刻带人后撤,牵着小黑的那人刚转身,熊崽子已经先一步钻到了他腿后面,连脑袋都不肯再露出来。

  叶开没动,目光始终盯着面前的土坟。

  露出来的手指已经扣紧草根。

  随着那只手往外撑,干硬的土皮从中间裂开,成块的泥土沿着坡面往下滚,下面一团黑乎乎的东西缓缓顶了上来。

  头发。

  泥土黏在稀疏的发丝间,一块烂木片卡在里面,随着那颗脑袋抬起,啪的一下掉在地上。

  紧接着,手电光照出了一张脸。

  青灰色的皮肤紧紧贴着骨头,眼窝深陷,嘴唇已经干缩,露出里面发暗的牙齿,下巴上还挂着几根没有脱落的胡须。

  灰色短袖猛地抓住旁边人的胳膊。

  “三……三爷爷……”

  没有人回答他。

  那张埋在地下二十多年的脸,正一点点朝着他们转过来。

  尸体的另一只手也伸了出来,手肘压住坟沿,整个上身缓缓拔出土层,身上烂得看不出原本颜色的衣服,被草根挂住,扯出一道长长的裂口。

  里面的身体竟然还在。

  瘦,干,皮肉却没有烂光,几处露出来的地方泛着不正常的铁青。

  直播间里面,弹幕骤然密集起来。

  “卧槽!!!”

  “真出来了!”

  “刚才那个人说埋了多少年?二十多年?!”

  “不是,尸体真能自己爬出来?!”

  有人原本躺在床上,看到那颗脑袋露出来时,手机直接砸在胸口,闷哼一声,又赶紧捡起来继续看。

  镜头里面,那具尸体已经将一条腿从土里拖了出来。

  脚上的布鞋烂了大半,青黑的脚趾抵在地面上,身体晃了一下,随即僵硬地挺直。

  它的脸朝着后面的人群,干缩的嘴唇缓缓分开。

  嗬——

  一股沉闷的气声从喉咙里面挤出来。

  下一刻,那具身体猛地往前扑!

  横在前面的红绳瞬间绷紧。

  尸体胸前碰到绳子的地方,忽然冒起一缕黑气,原本前扑的动作也跟着一滞,绳结上的黄符剧烈抖动,纸角却没有被扯开。

  陈道长已经迎了上去。

  他没有与尸体正面碰撞,脚下一转,绕到侧面,手里的符纸猛地按向额头,另一只手同时扣住绳结。

  低沉的咒声陡然加快。

  尸体的脑袋向后仰了一下,两条胳膊僵在半空,喉咙里面挤出的气声忽然变得尖细。

  眼看陈道长已经将它压住,旁边那座坟却轰的一声塌下去一块。

  叶开立即转头。

  泥土翻落,第二具尸体几乎是顶着碎木头钻了出来,半张脸被泥糊住,一条胳膊已经伸向两人之间的空隙。

  这边没有红绳。

  它一只脚还陷在土里,身体却已经朝前倾过来,发黑的指甲擦过草叶,径直抓向叶开。

  叶开抬起斧头,横过斧柄,结结实实抵住了它的胸口。

  砰!

  一股力道顺着斧柄撞过来,叶开的鞋底在干土上蹭出去半步。

  他手臂一沉,肩膀随即绷紧。

  还挺有劲。

  第二具尸体却没有停,脑袋往下一压,嘴巴直接朝着他的手咬了过来。

  叶开立即偏转斧柄,一脚蹬住旁边凸起的石头,双臂重新发力。

  刚才还在往前挤的身体,被他硬生生顶得后仰,后脚从土坑里拔出来,连着踉跄了两步。

  “站稳了再来。”

  叶开话音刚落,那只胳膊便再次扫了过来。

  几根指甲勾住他的袖子,衣料瞬间被扯紧,连带着他的左臂都被拽得偏了一下。

  后面的工作人员脸色一变。

  “叶开!”

  叶开低头看了一眼。

  袖子没破。

  几根尖长的指甲压在衣料上,绷出清晰的轮廓,却始终没能划进去。

  他胳膊被扯得有点儿发麻,皮肤上却没有出现伤口。

  八十万。

  这一刻,叶开忽然觉得那串扣款数字,没有刚才那么刺眼了。

  他没有继续让对方拽着,左手向里一收,斧柄同时往上一挑,顶住那条伸过来的胳膊,身子侧过半步,将手臂抽了回来。

  尸体扑了个空,嘴巴却还朝着他张着。

  上下两排牙齿一碰,发出咔的一声。

  叶开看着它,眉头动了动。

  “还咬?”

  他双手握紧斧柄,趁对方再次张嘴,直接将中间那一截横着塞了进去。

  咔哒!

  牙齿磕在木头上,尸体的脑袋被顶得向后仰,嘴巴卡住,喉咙里面顿时发出一阵含混的低吼。

  叶开借势往旁边一拧,脚下绊住它僵硬的小腿,肩膀跟着向前一压。

  砰!

  整具尸体被掀倒在地,后背砸起一片尘土,叶开随即压上去,用斧柄抵住那张还在开合的嘴。

  两条胳膊往上抓,他便将身体往侧边让了让,靴底踩住其中一只手腕。

  地面被指甲刮出几道深痕。

  叶开低头看了一眼,重新加了点力。

  “道长,空出手没有?”

  “来了!”

  陈道长已经将第一具尸体封住,红绳缠过双臂,符纸贴在额头,整具身体靠着土坡僵在那里。

  他快步过来,手里又取出一张符。

  “按住,别让它抬头。”

  叶开看了看对方满是泥土的额头,顺手抓住那截烂得拖在旁边的袖子,往它脑门上抹了一把。

  陈道长的动作顿了一瞬。

  叶开十分自然地解释了一句。

  “擦干净点儿,省得掉。”

  直播间里面,刚才还在疯狂提醒他小心的水友,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

  “他还给擦了个脸?”

  “别人见僵尸掉头就跑,他给僵尸做贴符前的清洁。”

  “主播,你这服务流程是不是太完整了!”

  陈道长没接话,符纸贴下,手指沿着额头往下一压,口中咒声随之落定。

  地上的身体猛地一挺。

  叶开压着斧柄,能清楚感觉到下面那股力道又挣了一次,随后便迅速僵住。

  刮擦地面的指甲停了。

  喉咙里的声音也停了。

  陈道长又检查了一遍,取出红绳封住手臂,才朝叶开点头。

  “可以松了。”

  叶开缓缓松开手,将斧柄从尸体嘴里抽出来。

  木头上已经多了两道明显的牙痕,边缘还黏着一点儿乌黑的东西。

  他看了几秒,眉头皱起来。

  “啧。”

  这还怎么往包上挂。

  后面的人直到此刻,才终于敢往前挪一点儿。

  灰色短袖站在几步外,看看靠着土坡的那具尸体,又看看地上这一具,脸上的肉还在不受控制地轻轻发抖。

  白天听人说起棺材里的怪事,他还觉得只要别碰,离远一点儿就行。

  现在亲眼看着自家早已入土的长辈,从地里爬出来扑人,那点儿侥幸已经没了。

  “道长,这……这就好了?”

  “暂时镇住了。”

  陈道长俯身看了一眼符纸,又将旁边散开的红绳收好。

  “别碰额头上的符,也别私自松绳,后续还要处理。”

  工作人员连忙点头,开始联系山下的人送东西上来。

  叶开甩了甩发麻的手臂,重新检查衣袖。

  除了蹭上的灰,衣服确实没有破。

  这趟花的钱,算是看见回头了。

  眼前,系统提示接连浮现。

  【已完成尸变现象的现场见证。】

  【当前有效见证人数:286417。】

  【见证值+24000。】

  【新增有效见证人数持续增加。】

  【当前有效见证人数:319806。】

  【见证值+8000。】

  【任务“地下异响”仍在进行,尸变源头尚未查明。】

  叶开扫过最后一行,收起了脸上那点儿满意。

  果然。

  两具按住了,事情还没结束。

  ……

  附近的坟墓,需要再查一遍。

  陈道长将需要注意的地方交代清楚,几个人分成小组,沿着坟地外侧的路分别过去,先听动静、看变化,发现问题便做记号,再通知他。

  已经出现尸变的两处留人看守,小黑则重新回到叶开身边。

  熊崽子看着那两具不动的尸体,先躲着走了一段,等离得远了,鼻子又开始沿着路边抽动。

  叶开拿着手电,沿一排坟包慢慢往前。

  有的碑面已经风化,只剩下几道模糊的刻痕,有的坟头刚除过草,旁边还放着褪色的塑料花。

  他每经过一处,都会停下来听一会儿。

  异常感知带来的细微变化,也随着位置不同而有所区别。

  其中两处让他觉得不舒服,他便将位置拍下来,做了标记,发给陈道长。

  其他地方暂时没有明显动静。

  跟他一起过来的工作人员拿着照明灯,正沿另一侧较高的位置查看,两人隔着几步远,抬头便能看见对方。

  叶开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直播间里,刚才那段按僵尸的视频已经被人截了出去,不断有新观众进来,问他是不是刚打完。

  “已经按住了。”

  “现在看看还有没有别的。”

  有人在弹幕里问,刚才两具为什么没有烂。

  叶开看了一眼不远处的坟头。

  “这个还在查,我也是第一次来。”

  “总不能挨个把人叫起来问问吧。”

  弹幕里面冒出一串省略号。

  “你最好只是说说。”

  “别人说这话我当玩笑,你说我是真怕你掏出那个喇叭。”

  叶开看见这条,嘴角动了一下,还没开口,另一条弹幕忽然飘了过去。

  “小黑呢?”

  紧接着,又有人问了一句。

  “对啊,刚才不是还跟着吗?”

  叶开随口道:“就在边上。”

  说完,他低下头。

  脚边只有被鞋底踩弯的草。

  没有熊。

  叶开:“……”

  我踏马那么大一坨熊呢……

  他将手电往后照了照,光束扫过窄路,又扫过旁边的树根。

  还是没有。

  直播间里面,弹幕顿时快了起来。

  “哈哈哈哈哈,边上呢?”

  “又丢了?”

  “不是刚找回来没多久吗!”

  叶开握着手机,站在原地沉默两秒,随后朝另一侧喊了一声。

  “哥,看见小黑没有?”

  工作人员转过头,手电也跟着照下来。

  “刚才还在你后面。”

  “对,刚才在。”

  叶开抬手揉了揉眉心。

  这一天天的。

  僵尸都按住了,熊倒是没看住。

  他让对方稍等,自己沿原路往回找了几步,手电贴着草边扫,很快便听见旁边传来一阵轻微的窸窣声。

  绕过一丛灌木,光束落下去。

  一团黑乎乎的东西,正趴在小土包旁边。

  小黑。

  熊崽子两只前爪撑着地,嘴里叼着几片草叶,脑袋一动一动,嚼得十分认真。

  手电照过去,它抬头看了一眼,嘴里的动作却没停。

  嚼。

  再嚼。

  一截细长的草叶挂在嘴角,随着咀嚼慢慢缩了进去。

  叶开:“……”

  你踏马……

  叶开站在后面,看了它好几秒。

  “火腿肠吃腻了,换个口味?好好的熊不当,当什么老牛,还学人家吃草……”

  小黑又低下头,凑向土包边上那一小片嫩草。

  叶开走过去,用鞋尖轻轻踢了一下它的屁股。

  “起来。”

  “刚才吓得往人裤裆后面钻,这会儿倒是敢自己跑了。”

  小黑挪了挪,最后又叼起一片叶子,才慢吞吞转过身。

  叶开拽住牵引带,朝手机晃了晃镜头。

  “找到了。”

  “躲这里吃草呢,没出息。”

  他正准备带着熊回去,屏幕里面忽然连着刷过几条相似的消息。

  “等一下,主播。”

  “你后面那个土包,怎么看着像坟啊?”

  “把灯往右照一点儿。”

  叶开的脚步停住。

  他转过头,重新看向小黑刚才趴着的位置。

  土包不高,大半被杂草盖着,边缘还有些塌,刚才光顾着找熊,乍一看像是路边堆起来的一小堆旧土。

  现在沿着外沿看过去,形状确实有些不太对。

  叶开将手电压低,蹲下来拨开前面的草,伸手在露出的土面上拍了两下,浮土落开,下面露出了一小块颜色发黑的地方。

  纸灰。

  灰已经被雨水打过,贴在泥土上,边缘还能看见一点儿没烧尽的纸。

  旁边有半截残烛,白色的蜡油凝在石头缝里,上面粘着细碎的草屑。

  还真是。

  叶开站起身,沿着土包前后照了一圈。

  没有墓碑。

  连块刻了字的木牌都没有。

  这里也明显偏离刚才那片坟地,躲在灌木后面,不拐进来,站在路上很容易就错过去。

  “怎么没碑?”

  他低声说了一句,又看了看那点儿残烛。

  有人来过。

  但埋的是谁,完全看不出来。

  直播间里面,有人猜是年头太久,碑倒了,也有人说可能本来就没有立。

  叶开没有顺着猜,先将小黑往旁边拉开一点儿。

  熊崽子嘴里还剩最后半片叶子,见他看过来,慢慢咽了下去。

  叶开:“……”

  “这下好了,吃到人家头上来了。”

  他将被小黑扒倒的一小丛草扶了一下,又把旁边那块松动的小石头放稳,随后对着土包开口。

  “不好意思啊。”

  “小孩子不懂事,啃了你这儿几口草,别跟它一般见识。”

  说着,他低头拍了拍小黑的脑袋。

  熊崽子被按得缩了一下脖子,抬头看向他。

  “看我干什么,给人家道个歉。”

  小黑张了张嘴。

  打了个哈欠。

  直播间顿时有人笑出了声。

  “态度非常诚恳,诚恳得都困了。”

  “你让一头熊道歉,它没当场坐下吃第二轮就不错了。”

  叶开无奈地把它拨到身后,拉开背包,取出一小包饼干和两根火腿肠,放在土包前面较平整的石头上。

  小黑的脑袋立即从旁边伸了过来。

  叶开抬手挡住。

  “这个不是给你的。”

  熊崽子看看食物,又看看他,鼻子抽动两下,还想往前凑。

  叶开直接将它拽远一点儿。

  “你都吃上人家的草了,还想连赔礼一起收回去?”

  将小黑安顿好,他重新蹲下来,望着面前连名字都没有的土包,语气倒是随意。

  “来得急,也不知道你爱吃什么,先凑合一下。”

  “今天没带香,改日再来给你上。”

  说完,他又从背包里面抽出几张备用的纸。

  旁门百术里面,那些折纸寄财的法门,早已随其他用法一起留在脑海里,真正动手时,几乎不用再想下一步该怎么做。

  纸张在指间翻折。

  压角,收边,两端向内一扣,拇指轻轻撑开,一个元宝的形状便出来了。

  他顺着折痕捋过,指腹在底部轻轻一按。

  一丝细微的倦意从眉间掠过,掌中的纸元宝却已经稳稳立住。

  无人机落在侧上方,将他的动作拍得清楚。

  直播间里面,很快有人看得愣了。

  “这么快?”

  “他刚才怎么折的,我没看明白。”

  “不是,还真什么都会一点儿?”

  叶开接连折了几个,又将剩下的纸处理成纸钱的模样,放在前面一小块没有杂草的空地上。

  咔嚓。

  打火机燃起。

  火苗舔住纸角,逐渐向上卷,几个纸元宝的边缘很快染上红光。

  叶开蹲在旁边,将最后几张纸送进去,看着火势烧起来,才将打火机收好。

  “给你添点儿零花钱。”

  “我们还有事,就先不打扰了。”

  他起身,将背包重新背上,拍了拍裤腿,拉着小黑走回了小路。

  工作人员站在前面等他,见一人一熊出来,朝这边照了一下。

  “找到了?”

  “找到了,出来给自己加餐来了。”

  叶开低头看了一眼小黑。

  “吃个草,还让我倒贴两根火腿肠。”

  说话声随着脚步渐渐远去,无人机跟着转过灌木,土包重新隐在了后面。

  前面的纸钱仍在燃烧。

  几个纸元宝的中间已经烧空,边缘轻轻塌下去,暗红色的火苗沿着纸层往上爬。

  随后,火焰底部出现了一点儿绿色。

  很淡。

  先是一线,接着沿着卷起的纸边慢慢蔓延,将原本发红的火舌一点点染了过去。

  四周没有风。

  灰烬却缓缓升起,在土包前面打了个旋。

  最后一只纸元宝塌下去的时候,青绿色的火光忽然向上蹿了一截,照亮了杂草之间一双红色的鞋。

  鞋尖朝下。

  没有踩在地上。

  烟尘从鞋边飘过去,一截红色衣摆在其中若隐若现,渐渐连成一道垂在坟头上方的身影。

  长发遮着脸。

  那身影停留在火前,随后缓缓偏向了叶开离开的方向。

  ……

  等几组人重新汇合,已经到了后半夜。

  除了最先出现尸变的两处,附近还有几座坟让叶开察觉到了异样,但暂时没有传出声音,坟土也没有变化。

  陈道长逐一看过,在对应位置做了临时处理,又将方位记下来,交代天亮之前不要让村民私自靠近。

  两具镇住的尸体另行安置,白天抬进旧屋的那口棺材,他也过去检查了一遍,补上封镇,才终于有空坐下。

  村里给他们腾了一处住的地方。

  院子不大,靠墙摆着几把塑料椅,桌上有刚热好的饭菜,灯泡外面罩着一层薄薄的灰,飞虫围着灯转。

  叶开坐下以后,先喝了半瓶水。

  小黑蹲在旁边,两只前爪搭着椅脚,脑袋随着桌上那盘肉移动。

  叶开将它的碗放到地上。

  “你的在这里,别老看桌上。”

  熊崽子立刻低下头,旁边招待他们的男人却还在不住地擦汗。

  陈道长放下筷子,问起最近村子周围的变化。

  有没有开山。

  有没有新修路。

  附近的水道,有没有被人改过。

  男人听了一会儿,摇摇头。

  “修路那是前两年的事,最近没动,就是前阵子地震,山上塌了几处。”

  陈道长抬起头。

  “地震以后,有什么不一样?”

  “水少了啊。”

  男人朝院门外指了指。

  “我们村上面有泉,老辈子就在那儿接水,以前再旱也没断过,这次震完,一开始还淌,后来就越来越小了。”

  “有人上去看过?”

  “看过,都说是下面水道变了,要不就是塌进去堵了,找了两回也没弄明白。”

  旁边另一个人接过话。

  “以前这地方好,背风,有水,地也能种,老人都说是块宝地,谁知道这几年山上路改来改去,现在连水都快没了。”

  陈道长将听到的时间记下来,又问了泉眼所在的方向。

  叶开端着碗,朝院子外面看了一眼。

  夜色里的山,只能看出连在一起的轮廓。

  白天那条几乎见底的沟,这会儿连一点儿水声都听不见。

  “等天亮,去看看。”

  陈道长将手机收好,没有马上作出判断。

  叶开点头,又说起自己刚才找到的那座无碑土坟,报了大概的位置。

  “旁边还有纸灰和蜡烛,不知道谁家的,小黑跑过去啃草,我给赔了点儿东西。”

  陈道长应了一声,让他把位置一并发过来。

  附近坟墓不少,今晚先记录,天亮再找熟悉村里旧事的人核对。

  吃完饭,叶开看了一眼时间,朝仍然守着的水友摆摆手。

  “家人们,先休息一会儿。”

  “再播下去,明天你们上班睡觉,又得说是我害的。”

  弹幕里有人催他去睡,也有人说自己已经不敢关灯了。

  叶开笑了笑,结束直播,将设备收好,拎着背包进了屋。

  床单是刚换的,旁边还有一张矮凳。

  他把斧头放到伸手能拿到的位置,又将手机插上电,刚坐到床沿,小黑便已经在床边找好地方,往地上一摊。

  叶开低头看看它。

  “你倒是随遇而安。”

  熊崽子没搭理,眼睛已经闭上了。

  叶开脱下鞋,往床上一躺,身上那件蜃丝衣隔开了屋内的闷热,刚才一路走动留下的疲倦,也终于慢慢涌上来。

  院外还有压低的说话声。

  有人在交接值守,有人拿着手电从门前经过,脚步逐渐远去。

  叶开闭上眼睛,没一会儿便睡了过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声尖叫突然划破夜色。

  “来人啊——!”

  叶开的眼睛猛地睁开。

  脚边的小黑也抬起了脑袋。

  外面紧接着响起杂乱的脚步声,有人推开院门,声音急得已经变了调。

  “道长!陈道长!”

  隔壁的房门打开。

  叶开坐起身,穿上鞋,抓起斧头和手机,走出去时,陈道长已经到了院门口。

  跑来的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额头全是汗,手电握在手里,光束不停地晃。

  “怎么了?”

  “东头……东头老何家……”

  男人喘了一口气,喉咙却像是被什么堵住,半天才挤出后面的话。

  “人吊起来了!”

  陈道长立即往外走。

  叶开跟上去,身后的小黑也爬了起来,紧紧贴着他的脚边,再没有往其他地方乱钻。

  村东头已经亮起几束手电。

  一间老屋的门开着,外面站了几个人,其中一个女人坐在门槛旁边,脸上没有血色,手扶着门框,嘴唇还在发抖。

  屋里有人搬动凳子,声音又急又乱。

  “拿刀来!”

  “先托住,托住他!”

  叶开走到门前,抬头看过去。

  堂屋中间,一具身体垂在木梁下面。

  是个头发已经花白的男人,身上还穿着睡觉时的旧背心,两条胳膊软软垂着,脚离地面有一段距离。

  有人正站在下面托住他的腿,另一个人踩上凳子,手忙脚乱地想去割开上面的绳子。

  随着他们动作,那具身体缓缓转过来。

  灯光照在脸上。

  男人的脖颈被勒得变了形,脸色青紫,嘴巴张着,舌头从唇间露出一截,那双眼睛却瞪得很大,眼白里爬满了细密的血丝。

  他身后投在墙上的影子,也跟着慢慢转动。

  门槛旁的女人看见那张脸,再次尖叫起来。

  叶开的脚步停了一瞬。

  一股与坟地里截然不同的阴冷,正顺着敞开的屋门,缓缓往外涌。

  而那双没有闭上的眼睛,此刻正直直朝着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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