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宁宫。

  陈太后、李太后正面带笑容说些什么,对面还坐着张老夫人。

  “儿臣朱翊鏐恭请仁圣母后殿下、慈圣母后殿下圣安。”

  朱翊鏐快步走进来,拱手行礼。

  “镠儿来的正好。”李太后笑着介绍道:“这位是张先生的母亲。”

  “见过老夫人。”朱翊鏐拱手。

  张老夫人笑着起身道:“老身见过潞王殿下。”

  朱翊鏐忙道:“老夫人切勿行礼,本王可当担不起。”

  他心里有点儿纳闷,张老夫人和自己有关系吗?

  张老夫人笑呵呵道:“老身观殿下秉性仁厚,孝思肫挚,雅嗜文墨,风仪端雅,可见太后平日里教导有方啊。”

  李太后闻言笑容更加灿烂,这的确是事实。

  自从开了归耕所以后,朱翊鏐要比以前懂事多了。

  见了外人也不再盛气凌人,平日没事就是跟着海瑞读书。

  原本选妃的时候还想叫朱翊鏐去看上一眼,结果朱翊鏐来了句不合礼法给推了。

  “镠儿,过来坐。”

  李太后招招手,待朱翊鏐落座后,笑着开口道:“方才我们正商量着林琅大婚的事,有个事想让你给个话。”

  林!琅!

  朱翊鏐肌肉紧绷,挤出笑容道:“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吗?”

  “是这么回事。”李太后笑眯眯道:“他这婚期有些近了,内官监赶制不及,只恐误了大喜。”

  “我儿婚期在八月,娘想着先把你这凤轿给他用用。”

  原本婚期是不用赶的。

  只不过上个月李太后临时决定上调亲王之礼。

  两个月的时间打一架凤轿太紧张,最好是临时协调。

  借凤轿其实不算稀罕事,一些较穷的亲王,比如朱载堉结婚的时候所用仪仗就是借来的。

  只不过,

  人家藩王之间是有借有还,像李太后说的情况显然是不打算还的。

  她也不好意思张嘴要。

  “我的凤轿给他?!”

  朱翊鏐眼睛圆瞪,他看过那顶轿子,在大婚规格不断缩水的情况下,凤轿可以说是潞王府仅剩的体面物件。

  “若是为难也无妨。”张老夫人连忙道:“凤轿太过张扬,老身那孙女本就承受不来。”

  被驳了面子的李太后瞪了朱翊鏐一眼,微笑道:“老夫人说的哪里话。”

  “张先生为国鞠躬尽瘁,他的女儿出嫁自是要体面一些。”

  “林琅又是我侄儿,是姐姐义子,二人好合何来张扬一说。”

  说着,

  李太后又暗暗瞪了朱翊鏐一下。

  朱翊鏐委屈死了。

  欺负人也得有个头吧?

  难道林琅真的是自己命中克星不成?

  眼看着母后隐隐要发火,他只好硬着头皮道:“老夫人多虑了,我与林兄情同手足,大婚非同小可,区区一顶凤轿送他便是。”

  “若是其他的仪仗不足,潞王府上下皆可随意取用。”

  张老夫人听得大惊失色,颤巍巍起身道:“殿下高义宽仁,真有古时君子之风。”

  “呵呵,老夫人过誉了。”朱翊鏐强颜欢笑。

  张老夫人毫不吝啬赞美之词,“两位太后教导出来的皇帝陛下,孝勤恤民,人都说是中兴之主。”

  “就连潞王殿下都这般识大体,通情义。”

  “如太后不嫌弃,老身想叫若兰无事进宫学学,学学什么才是教子有方。”

  好话谁不爱听啊。

  陈太后还好,这俩孩子跟他没啥关系。

  可李太后听着外人夸自己的儿子,嘴角怎么都抑制不住。

  “老夫人过誉了。”

  两人来回拉扯一番,老夫人还要回去准备嫁妆,便起身告退。

  李太后道:“冯保,快去送老夫人回府,记得把我给张先生备下的补品拿上。”

  送走了张老夫人后,

  朱翊鏐也装不下去了,苦着脸道:“若无他事,儿臣先告退了。”

  说完,

  他耷拉着小脸跑出慈宁宫。

  “这孩子,怎么就是拎不清呢。”

  李太后微微皱眉,“只是临时应个急,又不是不给他置办。”

  陈太后笑着劝道:“妹妹也别这么说,潞王终究是年龄小一些,等他再过两年去了封地,便能体会到妹妹的用心良苦。”

  李太后听后缓缓点头,说了声但愿吧。

  临时赶制凤轿的确有点紧张,却不是完成不了。

  之所以找朱翊鏐临时征用,不外乎是让林琅体会到天恩浩荡。

  再者,

  她知道朱翊鏐和林琅之间的有些不合。

  正好趁机缓和一下,使二人能够和睦相处。

  正如陈太后说的那样,朱翊鏐现在身在京城,背后有母后有皇帝,觉得事事轻松。

  等到了封地,一群地方官虎视眈眈盯着,谁能帮忙?

  皇帝总不好过问,太后也不能明目张胆护着,最后还是得让外臣来帮衬。

  林琅虽说名声不好,但他是出了名的知恩图报。

  大婚欠了份人情,相当于提前给朱翊鏐买了份保险。

  “话说,封侯的事妹妹和皇帝说过了吗?”陈太后笑问道:“皇帝是个什么想法?”

  “能是什么想法。”

  李太后没好气道:“他差点就要直接下诏,亏得我给拦了下来。”

  “这孩子是真拿林琅当兄长看待,看那样子恨不得封个国公呢。”

  陈太后笑眯眯道:“皇帝自幼受的管制太多,从内到外都是约束,自打林琅来了后遇事都挡在前头,难得有人护着,皇帝自然是心里高兴的。”

  李太后对此深以为然。

  天家无情之处在于权力,只要不涉及争权,天家其实也是柴米油盐,喜怒哀乐。

  古往今来最受信任的大臣,往往都是对皇帝有过恩情。

  远的不说,就说她那个公公爹。

  朱厚熜生性多疑,满朝文武谁都不信,唯独对陆炳全不设防。

  只因陆炳在卫辉行宫失火时,独自一人将朱厚熜背了出来。

  【次卫辉,夜四更,行宫火,从官仓猝不知帝所在,炳排闼负帝出,帝自是爱幸炳。】

  从这儿开始,陆炳一路破格提拔,成了明朝唯一一位三公兼三孤的大臣。

  连徐阶严嵩都要依靠联姻才能与他周旋。

  至于那句从官仓猝不知帝所在,就是典型的春秋笔法。

  从官是皇帝身边的人,能不知道皇帝在哪?

  而在李太后看来,假使某天有人要对朱翊钧不利,即便紫禁城内外都被收买,林琅也绝对是陆炳那样的例外。

  这种信任,她挑不出第二个人,哪怕是冯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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