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城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老爷,伯府到了。”车夫在外喊道。

  马车一阵窸窸窣窣,林琅道貌岸然的跳下马车,随后极为绅士的扶着杜薇下车。

  忧郁的杜小姐经过开导,心情已经好了许多,就是脸上还带着几许红润。

  好在天色已晚,旁人倒是看不出来异样。

  “车把式架的真好,颠死我了!”

  林琅拍了拍车夫的肩膀,大方的丢过去五两银子。

  车夫盯着手里的银子一头雾水,这到底是夸自己还是骂自己呢?

  杜薇羞臊不已,狠狠地踩了林琅一脚。

  “哎呦!”

  门房焦急的跑来一人,“我的翊安伯,您可算是回来了,赶紧走,我家老爷等您多时了。”

  林琅回头一看,赫然是张大学士的书房小伙。

  他打了个哈欠笑道:“都这么晚了,有什么事明天再说吧。”

  “别啊。”阿福焦急道:“我是带着令来的,您要是不去我没法交差。”

  林琅神色凝重下来,“这么要紧?”

  阿福:“非常要紧!”

  林琅伸出手,“那你把刚才赏车夫的银子给我报了。”

  阿福:“……”

  他愣了好一会儿,赔笑道:“您翊安伯家大业大的,哪轮得着我报销呢。”

  林琅摇头:“你不给我就不去了。”

  阿福又是一愣,只好屈辱的从怀里摸出几颗碎银,“我这随身就带了一两多,剩下的日后给您补上。”

  “别闹了。”

  杜薇在旁边无地自容,伸手拽了林琅一把,“赶紧去吧,别叫元辅等久了。”

  林琅嘿嘿一笑,“你看你,我和阿福是好朋友,开个无伤大雅的小玩笑嘛。”

  本来还有点恼火的阿福一听这话,瞬间喜笑颜开。

  “等您娶我家小姐的时候,我给您随个大份子!”

  ……

  来到张大学士府的时候,正撞见一些大臣陆陆续续走出。

  大哥张敬修正在代替张居正送往。

  士大夫有士大夫的规矩,像张居正这种身份的人并不会亲自送到大门口。

  一般来说送到二道门就会止步。

  二道门是进了内院分界线,大门和二门之间大多是庭院,进了二道门算是进了主人家中。

  因此也有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说法。

  在林琅看来什么大家闺秀,不就是宅女嘛。

  “是林琅啊。”

  曾省吾喝的醉醺醺的,热情的抓着林琅的手腕笑道:“你怎的来的这么晚,我还想着咱爷俩好好喝两盅呢。”

  林琅没寻思今晚场合这么重要,不好意思道:“今天是遇到点紧要的事,是我的不对,改天一定陪您喝一场。”

  “这话我爱听。”

  曾省吾哈哈笑着转身坐上轿子,“有空就来工部坐坐,正好帮我劝劝郑王世子。”

  林琅想问问世子咋了,碍于场合并未问出来,只是拱手道:“晚辈牢记。”

  其余刚从大学士府里走出的大臣们看向林琅也报以微笑。

  “这位是翊安伯吧?”

  “一表人才,太岳眼光不错。”

  “那天闲下来到家里坐坐,犬子和翊安伯岁数相近,许是能相处的来。”

  “……”

  众大臣很是热情的寒暄,林琅从中认出几个熟悉的面孔,几乎都是大九卿的一员。

  平时狂的没边的翊安伯这会儿像个新瓜蛋子,只是不停地拱手回话,要多谦逊有多谦逊。

  等到这些跺跺脚大明都得震三震的大臣离去,林琅长舒一口气。

  “今儿是啥日子,怎么都来了?”

  “好日子。”张敬修说了一句,又觉得不够分量,补充道:“父亲还特意去教坊司请了一批舞姬。”

  林琅愣住了。

  能让张居正请客就挺罕见,还请嫩模作陪。

  难道老张的痔疮自我吸收了?

  “这是碰到什么好事了?”林琅好奇问道。

  张敬修压着嘴角,低声道:“今日午时,海东总督送来奏报,大明对日本的勘合圆满,最多再有四天,银船就能抵达天津卫。”

  林琅恍然大悟,一条鞭法最根本的弊病有三点。

  一是火耗。

  胥吏盘剥导致赋税居高不下。

  这一点在辽东试点的银币法出现后,已经有了好转的苗头。

  二是重复征税,新法承诺除了统一定制的税收外,不再额外加派赋税。

  但地方上仍有对部分杂税的设立权限。

  比如修个路,建座桥,这些是都是地方官的考成政绩。

  钱从哪来?

  当然是加一些其他的税目征收。

  第三就是白银储备。

  上述两点是人为的问题,只要下功夫总是能解决。

  可大明的白银就这么多,就算张党全部撅着屁股去挖矿,一年下来最多也就二三十万两。

  南方因为经济兴盛的缘故,银价还在接受范围内。

  而北方自从试行新法以来,已经出现了小范围的银荒。

  对此整个张党上下无计可施,此前有人提过加大征缴江南赋税力度,以南银缓北荒的建议。

  不用想也知道办不成。

  南北士人本就相互敌视,哪怕江南士绅再有钱,也不可能为北方的赋税买单。

  这个时候大批倭银汇入太仓,作用不仅仅是充盈太仓,更是一个政治讯号。

  朝廷不缺白银。

  你们手里的银子愿意囤就囤着,看谁能耗得过谁。

  最大的难题得以解决,整个张党为之精神振奋。

  自此一条鞭法不再是救国之危急,而是真正利国利民的良政。

  上上下下有一位算一位,都可名垂青史。

  张居正心情大好之下,还没放值的时候便已经将请帖送出,约着晚上大家一起聚聚。

  本是想趁机当众介绍一下好女婿林琅,好在官场上混个脸熟,认认哪些是自己人。

  奈何林琅忙着迁坟……

  “岳父现在在哪?”林琅问道。

  张敬修笑容越发灿烂,这个妹夫真是越看越顺眼。

  “还在膳厅呢,新来的户部尚书和父亲是老相识,许久未见总是要叙叙旧情。”

  “走,我带你去。”

  来到膳厅的时候,张居正正拉着一个五十多岁男人的手,脸上带着几分醉意,口齿含糊道:

  “学颜,你,你先听我说。”

  “这回叫你来当户部尚书,可不是为了补缺,而是做哥哥的照顾兄弟。”

  “我也不瞒着你,除了对那个毛利以外,下一步要发船泰西。”

  “泰西知道吧?”

  “就是佛郎机的老家啊。”

  “只要一趟跑的顺,往后财赋是源源不断啊……”

  门外,

  张敬修和林琅四目相对,彼此脸上透着古怪之色。

  这不纯纯酒蒙子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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