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李如松的话说,打正面是要死人的。

  打赢了还好说,万一吃了败仗,军心士气大减不说,消息传到京城还要被追责。

  不是万不得已,双方大将都不愿玩命。

  唯独底下的小兵盼着打一场硬仗,死了能给家里一笔丰厚的抚恤,活下来分到的犒赏也不少。

  于是就出现了一个诡异的现象。

  一遇战事,将军们个个愁眉不展。

  大头兵们反倒兴奋的摩拳擦掌。

  李如松说到兴头上,面带不屑,“要我说还是那些当头的无能,研究这个兵法那个兵法都没用。”

  “火器壮壮声势,为将者再率一支亲兵,闯入敌军阵营冲杀一气,打散阵营后全军出动。”

  “这些年行伍让我悟到一个道理,只要兵够强,马够壮,什么兵法都是虚的。”

  说话间,他进城前的那股子傲慢劲儿又上来了。

  准确来说,他说的没毛病。

  任何计谋战术都是实力不足的弥补。

  兵力够强,见面直接碾压就是。

  正如李如松率兵驰援朝鲜,一天攻下平壤,战术都是辅助,主要还是几千家丁悍不畏死。

  加之他这个主将顶着炮火督战。

  这一贯是辽东李氏的战斗作风,主将突阵,家丁紧随,来来回回就靠这一招打了无数胜仗。

  但是吧,

  这套纯粹是项羽的打法。

  人家千古霸王都折在乌江,你跟着学什么呢。

  林琅嗤笑一声摇摇头。

  “怎么?”李如松皱眉道:“翊安伯似是另有高见?”

  林琅笑道:“高见谈不上,我是觉得刀枪无眼,为将者还是要稳坐中军大帐。”

  “否则万一有点闪失,手下人群龙无首,这仗还怎么打?”

  李如松不悦道:“为将者若贪生怕死,麾下何来骁勇?”

  林琅毫不客气道:“坐中军大帐和贪生怕死是两回事,为将者是军阵主心骨,将一倒,手下折损只会更厉害。”

  “不是说打仗一定要逞匹夫之勇。”

  闻言,

  李如松眉头微微一皱,“翊安伯没有亲临前线,不知战事瞬息万变,机会稍纵即逝的道理。”

  “许多时候,就是需要抓住敌阵薄弱,趁机出动。”

  他这话已经说的很客气了。

  一个京城锦衣卫的千户,在他这个身经百战的参将面前谈论战事,换成别人李如松连个正眼都不给。

  林琅呵呵笑道:“我是没有上过前线,什么战事瞬息万变我也没经历过。”

  “但是就中午在朝阳门来说,你明知我手上拿着火铳,还敢贴脸往前走。”

  “假如我失手打歪了呢?”

  “你就算再骁勇善战,又有什么用。”

  李如松面色一变,他也没硬着头皮犟,辩解道:“我若是见你点燃火绳,定然是要躲的。”

  林琅摆摆手,示意技师们退下。

  等到没有闲杂人等,他这才悠悠拿出那把手铳。

  “李兄,时代变了,这炮越打越远,铳越打越快。”

  “你这打仗的脾气再不改改,日后是要吃大亏的。”

  李如松没有听清楚他的话,注意力都在那把手铳上。

  这柄铳和以往兵营里见过的不同,多了个木柄握把,点火绳的地方换成了一个小凿子似的火石,下面是一个勺子样式的钢镰。

  这两个东西在军营很常见。

  辽东生火很少用火折子,更多用的是生火三件套:火石、钢镰、火绒。

  他对兵器似乎天生就敏感,不用人教,轻轻用力抬起火石松开。

  啪~

  火石撞击迸发出一抹火光。

  “原来是这样。”

  李如松恍然大悟,“用火石打出火星,点燃火药,蓟镇有人提过这个设想,但没能实现。”

  “京城里果然是能人辈出啊。”

  燧发枪的原理就是他说的这么简单。

  早在隆庆年间的时候,就有人提出过取消火绳,用燧石加钢镰引燃火药的开火方式。

  只是碍于簧片弹性不足,一直没能实现。

  但在前几天,兵部有人突然想起了这张图。

  原本的簧片弹性不足,无法让火石有力的撞击钢镰,可现在有弹簧了啊。

  于是乎,

  兵部请来了营造司荣誉主事,也就是林琅征询意见。

  改造燧发装置并不难,添加扳机,蓄力弹簧,击发转轮即可。

  他那柄快落灰的手铳成了第一批改良版。

  现有的燧发铳还不够成熟,弹簧没有固定标准,要么太软,砸不出火星,要么太硬,燧石碰撞之下容易碎,成了一次性的消耗品。

  但这些话林琅没有告诉李如松,只是高深莫测道:“这还只是雏形,现在兵部造出的炮能打十里。”

  “你要是再不收收脾气,日后是要吃大亏的。”

  十里!

  李如松差点咬到舌头。

  现有的天字大将军炮顶天四五里,真要是打出十里,那还不一炮轰进敌军大帐?

  他收起对火器的轻视之心,默默道:“多谢翊安伯提醒。”

  林琅嘿嘿一笑,深藏功与名。

  他没有骗李如松。

  兵部造出来的祈雨炮的确能打十里。

  但是这炮浇筑完成后重达几千斤,无法拆解,更没法挪动,想用于实战更是想都别想。

  给过了下马威,林琅终于想起了一旁醉眼惺忪的徐渭。

  “对了,你哪来的钱来喝花酒?”

  徐渭闻言酒醒大半,支支吾吾道:“那什么,我不是帮海瑞管归耕所呢嘛,从他那挣了俩钱。”

  林琅将信将疑,“海瑞小气的很,他给的钱够你喝壶酒的吗?”

  徐渭道:“我自己又赚了点外快,你也知道,老夫的字画向来抢手的。”

  这个解释还算合理。

  林琅哦了一声没有追问下去。

  请客三部曲还剩下最后一部,这年月没个KTV,但唱歌并不稀奇。

  歌伎曲伶登场。

  唱歌这方面徐渭是个行家,他自称南腔北调人,大江南北耳熟能详的曲子都会一些。

  “彤云密布,剪鹅毛雪花乱舞。”

  “朔风凛冽穿窗户,你心毒奴更受苦。”

  “爹娘骂得奴心忒狠毒,你说来的话全不顾。”

  “把更儿,从头细数。”

  “一更才至,冷清清撇奴在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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