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不好。”

  海瑞微微摇头道:“不过想来也差不多,毕竟谁送礼会送赃物呢?”

  朱翊鏐恍然惊醒,喃喃道:“林琅想留下这幅画,却不想授人以柄,更不想因为检举惹得冯保敌视。”

  “所以就利用我来将这幅画洗干净?”

  “现在冯保受了罚,他心安理得将画据为己有,也不用再念冯保的人情。”

  海瑞赞许的点点头,“这世上大奸似忠,大忠似奸,不论忠奸,要想走的长远,必先懂得保全。”

  “似这般行径,殿下去了封地只会见得更多。”

  “那些地方官表面上恭恭敬敬,背地里拿宗亲做挡箭牌是常有的事。”

  “到头来好处归了地方官,恶名全由宗亲背负。”

  海瑞是公允的。

  他对宗亲没好感,对官员亦不感冒。

  但身处基层的经历让他明白,许多时候,还真就是冤枉了宗亲。

  不少宗室禄米长期拖欠,家境窘迫,又被礼法束缚,谋生手段有限。

  加之缺少和人勾心斗角的经验,很容易就能被官绅利用。

  最常见的就是以王府采办之名霸占市场,低买高报。

  事情一旦暴露,就对外宣称:“宗室恃势横行,卑职人微言轻,无力禁制。”

  阴一点的就刻意教唆宗亲违法犯罪,手握证据逼其就范。

  宗亲要是听话,就继续分赃合作。

  一旦宗亲想要脱离掌控,立刻一纸奏疏递上,请求皇帝严惩。

  自己全身而退不说,还落个不畏亲贵、秉公纠察的美名。

  摆弄那些生下来养尊处优的朱氏宗亲,在这些官员眼里和逗三岁小孩没区别。

  朱翊鏐沉默了一会儿。

  “那我就这么被他耍了?”

  看着依旧愤愤不平的潞王,海瑞笑道:“殿下受了委屈,自然是要出口气的。”

  “但是出气不能鲁莽,要学会吃一堑长一智。”

  “捕风捉影,阴私构陷只会落得狭隘之名,反倒会让殿下声誉受损。”

  朱翊鏐若有所思。

  自己每次报仇都只会让母后觉得自己胡闹。

  现在似乎说什么做什么都被人打上了乱来的标签。

  他恭敬道:“请海先生教我。”

  海瑞微微摇头,“在这归耕所中,我只负责教殿下秉公守法,一粥一饭来之不易。”

  说着,

  他站起身朝着远处喊道:“海邦宁,潞王殿下今日之劳作,由你来做!”

  正在挑水的海大人一个趔趄,闷声回道:“知道了。”

  海瑞看向朱翊鏐道:“今日给殿下放半天假,好好想想吧。”

  “多谢海大人。”

  朱翊鏐恭恭敬敬行了一礼,想了想突然问道:“我能去请教徐先生吗?”

  海瑞神色微动,倒也没有阻止。

  朱翊鏐精神一震,连忙快步走到正在吆五喝六的徐渭面前,“见过徐先生。”

  “昂,殿下有事?”徐渭随口问道。

  朱翊鏐虚心道:“我想请徐先生教我对付恶人。”

  “恶人?”徐渭错愕道:“哪来的恶人?”

  朱翊鏐果断道:“林琅,还有冯保!”

  徐渭神色古怪道:“殿下难道不知道,老朽和林琅情同忘年?”

  朱翊鏐:“我有一株珊瑚挂珠摆件,据说价值数千两,愿送先生。”

  徐渭一愣,忙笑道:“找个凉快地儿说。”

  ……

  翊安伯府很是热闹。

  以往连名字都没听过的这个大人,各路勋贵派人送了各路请帖,邀请过府一叙。

  这些人都是打着清明上河图的主意。

  甚至有一道请帖是来自定国公,徐文壁。

  这位班首勋臣和徐震来自同一个祖宗:徐达。

  林琅看着堆积如山的请帖,突然明白了冯保那句提醒的含金量。

  这些勋贵的面子太大,就算朱翊钧也得礼让三分。

  尤其是徐文壁,执掌后军都督府事,管在京卫所军籍、军伍、世袭武官档案、巡捕、城守相关事务。

  代天子郊祀,太庙代祭这种事也都归定国公来负责。

  此次秋祭名单中,徐文壁负责祭拜成祖长陵。

  这位是真正的大明面子王。

  林琅看着请帖直挠头,“其他的请帖可以不管,这定国公府不去不行啊。”

  “可要是见了面他找我要画咋办?”

  “皇帝赏的肯定不能明目张胆,肯定会说借阅。”

  “借完要是不还咋办?总不能追屁股后面要吧。”

  “要是让老张知道我把画给了别人,保不齐还埋怨我不知亲疏远近呢。”

  一阵权衡利弊后,林琅狠狠一咬牙。

  去!

  但不能就这么去。

  “吴二。”林琅喊道。

  “老爷。”

  吴二赶忙推门走了进来。

  林琅沉声道:“你去淘一幅清明上河图,越逼真越好。”

  “记住,千万不要说是我府上出去的人。”

  从弘治年间,首辅李东阳收藏清明上河图,并且留下题跋后。

  民间涌出大量仿制,临摹版本。

  在江南等地甚至形成商业模式。

  文玩阁里淘一张赝品不是难事。

  半个时辰后,

  吴二气喘吁吁的带着一幅画卷归来。

  林琅打开简单扫了一眼,这幅赝品仿的不错,宋徽宗的题首和历代题跋都仿的有模有样,唯独画中人物和真迹区别较为明显。

  以及卷尾缺少了冯保的印记。

  他收起画卷二话不说,骑马直奔皇城司礼监。

  冯保在听到他的请求后陷入了沉默。

  半晌,他轻声说了句:“翊安伯,您够缺德的。”

  说归说,冯保并没有拒绝林琅的请求。

  提笔在赝品上题跋,最后又掏出两方私印盖了上去。

  待林琅收好赝品离开皇宫后,好巧不巧,迎面撞见刚刚放值的次辅,张四维。

  “翊安伯。”

  张四维笑着拱手示意。

  “啊,是张大人啊。”林琅随口应了一句,并没有和他寒暄的打算。

  但张四维却是主动走上前,眼睛瞥了眼他手里的布包,笑眯眯道:“听闻犬子在翰林院中,同翊安伯闹了些别扭。”

  “本官已经严肃训斥过了,还请翊安伯不要同他一般见识。”

  闻言,

  林琅不免打起精神。

  这当爹的是比张泰征沉得住气啊。

  自己都挑衅到这个份上,张四维竟然还能笑的出来。

  他假惺惺道:“张大人客气了,你我同朝为官,我自是不会同小辈一般见识。”

  张四维眼底流过一抹不悦。

  林琅这话属实是欠揍了点。

  论资历辈分,张四维和张居正同一档。

  他把自己抬到和张四维同级,那不就是说他张四维是张居正的晚辈?

  “呵呵。”

  张四维淡然一笑并未发作,“翊安伯说的极是,泰征年轻气盛,不免言行偏激,此为本官之过。”

  “明晚府中设宴,本官意欲代犬子赔礼,还望翊安伯赏光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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