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息怒。”

  张居正起身拱手道:“曾大人之所以谎报大瑞,全因护国爱民心切。”

  “臣不敢欺瞒太后……”

  他将心中说法全盘托出。

  和林琅猜的相差无几,大概就是为了争一下工部在朝堂上的地位,为格物打下法理基础。

  这种事离不开李太后的支持。

  李太后听得眉头紧锁,她对格物之说不感兴趣,也不想参与什么法理之争。

  她只想等到朱翊钧一步步亲掌大权,做一位合格的皇帝。

  那时她也就能放心的退居后宫,享受后半生的安宁。

  “张先生,未免小题大做了吧?”

  李太后努力让语气柔和,换成别人,这会儿已经骂上去了。

  张居正认真道:“太后说的极是,但臣以为,有些事势在必行。”

  “工部前有火炮祈雨,今有节损机簧。”

  “二者无一不是利国利民之奇器,足见工事之益。”

  “若得朝廷大力支持,今后则奇器源源不穷,于国本而言,百利无害。”

  闻言,

  李太后心头稍微舒服了一点。

  她并不抵触工事,毕竟李伟就是泥瓦匠出身。

  从务实角度去看,工部的地位上涨是件好事。

  “张先生言之有理,只是,我朝并无工事封瑞之先河。”

  “只恐满朝因此沸腾不安啊。”

  张居正凝重道:“遥想先帝开海,多少人高举祖制大旗反对。”

  “时至今日,每年开海得白银百万,东南倭患再无踪迹。”

  “可见唯变法方能长治久安。”

  他没有继续围着工部的事辩解。

  而是抬出了隆庆新法举例。

  李太后是隆庆新法的见证人,隆庆帝、高拱、张居正、徐阶,四人牵头,带着数百官员和守旧派力争。

  最终硬抗阻力放开了百年来的港口。

  风险越大,收益也就越大。

  每年的海商税收几十万两,另有番商借朝贡之名,源源不断的将白银送至大明。

  张居正的意思很明显。

  开海的阻力大,收益也大。

  大瑞之争阻力更大,收益必然更大。

  “可是……”

  李太后略作犹豫,“闹得太大会不会难以收场?”

  看出她的动摇,张居正再添一把火,“臣断然不会牵连太后皇上,一切后果都由臣与曾大人担之。”

  “张先生这是哪里的话?”

  李太后不满道:“我和皇上既然信你,就不会弃先生不顾。”

  “我是担心此事闹得太大,影响新法。”

  张居正感激涕零道:“臣明白适可而止,若不可为,定会早早息事宁人。”

  “那就姑且试试吧。”

  “多谢太后!”

  “是我要谢谢张先生才是,这些年张先生辛苦了。”

  “这是臣的本分。”

  两人一言一语的,根本没给其他人说话的机会。

  实际上,但凡是搬到朝会上的议事,大多都没什么结果。

  真正的重大决策往往都是张居正和李太后三言两语敲定。

  “曾大人。”

  李太后语气缓和,“那三成节约,可是属实?”

  “千真万确,绝无虚假。”曾省吾急忙回道。

  李太后很是满意,做事一码归一码。

  虚报大瑞是罪过,但现在张居正把这个罪过揽了过去。

  现在也该论一论功劳。

  “工部再建奇功,可要重重赏你才是。”

  曾省吾道:“臣不敢居功,要说功劳,那也是太后的功劳。”

  李太后笑道:“行了,客气话不用多说,不论能否得封大瑞,该给工部的赏赐一分不少。”

  “臣所言肺腑。”曾省吾赶忙道:“若非太后教子有方,臣岂能凭空臆造机簧,所以,此功当归太后。”

  教子有方?

  李太后愕然看向朱翊钧。

  好大儿啥时候研究起来匠技了?

  朱翊钧正对着麦秆猛嘬酸梅汤,见此情形也愣住了,赶忙正襟危坐。

  曾省吾继续道:“若非林琅点醒,臣纵是绞尽脑汁也想不到区区铁器,竟能有此殊用。”

  侄子的子啊。

  李太后又扭头看向林琅。

  林琅面带礼貌微笑,心里早已开始骂娘。

  靠!

  你们争你们的大瑞,往我身上扯个什么。

  曾省吾继续道:“太后侄儿天马行空,敢想常人不敢想,往往一句话能令臣等茅塞顿开。”

  “可堪当世奇人也!”

  “足见太后教化手段不凡。”

  林琅:……

  李太后:……

  说实在的,自打林琅进宫以来,她还真没怎么管过。

  今天突然得到曾省吾这番评价,她还真有点不好意思。

  “曾卿过誉了。”

  曾省吾却是一本正经道:“不知太后是如何栽培,臣也想让那不成器的儿子学学,也好来日为朝廷效力。”

  张居正:“臣亦有此意。”

  李太后:“……”

  她能教什么?

  罚跪吗?

  “咳咳!”

  林琅适时起身解围,“要说栽培,我这个做侄子的最有发言权。”

  “婶娘常说,做事首要务实,为江山社稷,为黎民百姓谋福。”

  “也正是这务实二字,让我受益终身。”

  曾省吾和张居正纷纷点头。

  务实!

  凡是能明白这两个字背后的道理,就足够让人学业有成,仕途通畅。

  李太后看向林琅满目欣赏。

  多好的大侄子。

  有好事永远都能记得婶娘。

  比家里那些外戚可强多了。

  “而且曾大人误会了,这机簧并非我一人之功,全赖皇上英明,我只是代为传道而已。”林琅顺手把自己从大瑞之争中摘了出去。

  还有我的事呢?

  朱翊钧一愣,反应过来后装模作样道:“母后常告诫朕要效先帝务实之心。”

  “朕为一国之君,做事首要务实为民。”

  “朕登基八年,无时无刻不铭记四字于心。”

  “为民?”

  “怎么为民?”

  “知民所苦,方知民需!”

  “民需要的是轻徭薄赋,是安居乐业!”

  不知道是老朱家基因觉醒还是咋的,朱翊钧逐渐进入状态,音调陡然拔高几分。

  “为此,朕彻夜难眠,甚至一度为之焦虑。”

  “后来!”

  朱翊钧猛地大喝一声,吓得殿内几人一个激灵。

  “朕想通了!”

  “什么叫务实,务实是不争一朝一夕,从细微方面入手。”

  “朕灵机一动想到了机簧,机簧省下的钱粮,均摊在每个百姓身上不多,可能只是一碗饭,可这是务实的根本。”

  “今日一机簧,明日一簧机,仁政仁策积少成多,则民生日益安泰。”

  殿内鸦雀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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