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子脚下,朗朗乾坤!”

  “光天化日之下毒杀我父!”

  “谁来还我公道!”

  ‘闻讯’赶来的林琅跪在街头,望着没了声息的林大器满面悲痛,泪水如注而下。

  在他的身后是一眼望不到头的锦衣卫,个个怒不可遏,手中刀柄攥的吱吱作响。

  以往被人欺负欺负就算了,锦衣卫的没落又不是一天两天,忍忍就过去了。

  可现在北司千户之父,于内城被人毒杀。

  这是自锦衣卫创办以来从未有过的耻辱。

  死的还是向来与人为善,口碑最好的林千户的父亲。

  这无疑是犯了众怒。

  “杀父之仇,不共戴天!”

  “报仇!”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余下锦衣卫皆齐声大吼。

  “为林大人报仇!”

  “为林大人报仇!”

  “为林大人报仇!”

  正逢天色渐晚,内城最热闹的时候,几百名锦衣卫的暴动非同小可。

  负责纠察纪律的南镇北司匆匆骑马赶来,一见这架势,二话不说勒马打道回府。

  开玩笑。

  这种时候上去查纪律,被剁成肉馅都是轻的。

  “兄弟们……”

  林琅抹去脸上泪水,站起身拦住打算去搜捕凶手的锦衣卫。

  他哽咽道:“兄弟们的心意我领了,但是,咱们不能知法犯法。”

  “无手谕行事,将来只会给你们惹火上身。”

  陈大海急忙道:“林大人,这种时候哪还管的了这些,兄弟们把和您不对付的人全抓来,保证能查到真凶!”

  旁人跟着道:“是啊,林大人不用担心,出了事我们自己扛!”

  林琅摇摇头,强忍悲痛道:“咱们不能知法犯法,我相信大明会给我一个公道。”

  “五城兵马司的人在哪,让他们接手。”

  “林大人……”

  “不用说了,我意已决。”

  见林琅态度坚决,锦衣卫们纵使心有不甘,却也不得不听命。

  兵马司的人早就到了,只是被这架势吓得根本不敢凑上来。

  这会儿被几个锦衣卫连推带搡的给推上前。

  面对数百双凶神恶煞的目光,那几个兵马司巡捕吓得大气不敢喘。

  千户父亲被人谋害是大案特案,流程一定要严谨。

  这一晚,整个顺天府衙的捕快,五城兵马司的指挥使,大理寺,都察院全都动了起来。

  近千人严格走访调查,很快得出了林大器生前行动轨迹。

  【申初一刻,林大器进入北镇抚司,和林琅相谈甚欢。】

  【申初二刻,林大器离开北镇抚司,行走天街,多人为证。】

  【申正,林大器来到东稽事厂,求见冯保。】

  【酉初,冯保御马出宫,二人在门前寒暄,入府衙内堂。】

  【酉初一刻,林大器神色仓惶离开东稽事厂,于酉初三刻左右折返客栈。】

  【盏茶后,林大器匆匆下楼,毒发身亡。】

  这个结论得出后,办案人员战战兢兢。

  从林大器离开东厂,到返回客栈中间只有两小刻(半个小时),期间再没见过其他人。

  而仵作的验尸报告更是让所有人不敢发声。

  【死者:林大器,年三十有九,面黄青,七窍污血】

  【胸、心、腹:全,无外伤。】

  【双臂:全,无外伤。】

  【双腿:全,无外伤。】

  【下颌脱臼,口微张,舌抵齿,唇色青紫,系毒发身亡。】

  【取血验证,毒系鹤顶红。】

  【以毒血喂兔,断用毒中等,推测中毒时间为死前两刻左右。】

  种种迹象指向了一个人——冯保!

  “娘娘,奴婢冤枉啊!”

  冯保在听到调查结果后的第一时间跑到慈宁宫。

  夜半子时,他的声音显得格外刺耳。

  “奴婢真的什么都不知道,那个林大器的死和奴婢没有关系,真的没有关系。”

  “娘娘,您一定要相信奴婢,奴婢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冯保磕头如捣蒜,就连高山乌纱磕掉都不在乎。

  明朝党争很激烈,但臣子们都遵守一个默认的规则。

  动口不动手,用律法礼法做文章。

  文人有文人的‘风骨’。

  重名节、讲礼法,靠奏章弹劾,京察罢官,暗地靠锦衣卫,东厂网络罪名合法肉体消灭。

  严嵩父子再怎么狂妄,迫害清流无数,但每一次都是找出你的把柄漏洞,疯狂攻讦。

  下毒暗杀只发生在皇权继承时。

  这一次还是谋杀对方的家人,这无疑是犯了官场大忌。

  先例一出,要是冯保还能全身而退,日后朝堂还不乱了套了。

  斗不过你,直接找人暗杀就是。

  李太后面无表情,声音不带有丝毫感情。

  “冯保,你是聪明人,眼下装傻充愣有意义吗?”

  往日亲昵的大伴称呼没了……

  冯保心头一凉,顿时悲从中来。

  “娘娘,奴婢真的……”

  李太后抬手打断了他话,语气平静道:“我曾不止一次说过,你与林琅都很重要,万事以和为贵。”

  “近几个月来,我看你安分守己,本以为听进去了。”

  “前些日子林琅生父寻来,你表面替他高兴,背地里却是打着如此阴毒的主意。”

  “冯保,我对你很失望。”

  越是平静,冯保心里就越是惊惧。

  他想辩解,想说那个林大器根本不是林琅的父亲,只是自己找的一个江湖骗子。

  可他不能说。

  正如林琅在这件事上吃哑巴亏一样。

  冯保没有选择。

  假父之名,图谋内廷大权。

  这不是党争,这是从皇帝手里夺权。

  高拱只是说了句十岁太子,如何治天下,便把李太后吓得流泪,担心出现霍光废帝的例子,二话不说赶走了高拱。

  现在要是让李太后知道他冯保把主意打到皇帝头上,下场还不如谋杀命官之父。

  “冤枉!!!”

  冯保悲呼一声,额头重重砸在地砖上。

  等他抬起头时,脑门上已然有鲜血溢出。

  “奴婢便是再看不惯林琅,又怎会对其父下手?”

  “退一万步讲,即便奴婢心中生恨,又怎能做的如此招摇愚蠢?”

  “奴婢真的冤枉,还请娘娘三思啊!”

  李太后看着他额头的血迹,心中略有不忍。

  毕竟是跟着自己二十年的老人,要说没有感情是不可能的。

  经冯保这么一提醒,她不由得陷入思索。

  诚如冯保所言,这是一招愚蠢至极的臭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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