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太后越想越是感动。

  再想起又是帮自己筹钱,又是祈雨消解舆情。

  她心头越发酸楚。

  莫说一个外臣,便是亲儿子也做不到这个份上。

  “我的侄儿,苦了你了。”李太后动容不已。

  朱翊钧:???

  朱翊鏐:???

  以退为进成功了!

  林琅暗喜,却不敢表露出来,小声道:“侄儿惶恐。”

  李太后深吸一口气,将戒尺递过去,“拿着,代我教训教训镠儿。”

  啊?

  三人脑子里同时升起大大的问号。

  “这不合适吧……”林琅嘀咕道。

  “怕什么。”

  李太后将戒尺塞进他的手里,果决道:“你是我的侄儿,论起来他得叫你一声表兄。”

  “兄长打他天经地义。”

  “去!”

  还有这好事呢?

  林琅两眼放光,早就想揍丫潞王了。

  真是老天开眼啊。

  “林琅你敢!”

  朱翊鏐大声叫道:“我是亲王,你不过我娘认的一个义侄,凭你也敢动我?!”

  这话让李太后更加确定了威逼一事,甚至林琅平日里肯定没少受气。

  “反了天了!”李太后怒气腾腾道:“当着我的面还敢威胁,可见宫人说你嚣张跋扈并非虚言。”

  说着,

  她起身从橱中取出一块素色镶金小笏牌。

  形状类似大臣上朝用的笏板,但要更小,只有巴掌大。

  李太后将笏牌交给林琅,凝重道:“这是后宫训诫笏牌,你且收好,日后要是他再敢为非作歹,仗势欺人,你尽管放心惩戒。”

  笏牌是洪武时期留下来的物件,目的只有一个,打皇子之用。

  老朱儿子太多,他每天又忙着操持朝政,根本管教不过来。

  农民出身的朱元璋对孩子教育简单粗暴,认为棍棒底下出孝子。

  所以就做了几个笏牌交给詹事府,在遇到皇子顽劣逃课时,凭笏牌打骂。

  后来的皇帝文化水平上来了,仍旧奉行棍棒原则。

  笏牌文化也就流传了下来。

  万历年间的另一块笏牌在张居正手中。

  朱翊鏐瞪着笏牌面色发白。

  殴打皇子等同欺君,可有了这块笏牌,那就是奉君名行事。

  谁也拦不得!

  “侄儿听婶娘的。”

  林琅收好笏牌,心底狂喜。

  诶?

  这是第几块牌子来着?

  “你,你不会来真的吧?”朱翊鏐哆里哆嗦道。

  林琅晃着戒尺,露出一口白牙,“太后之命不敢不从,殿下,得罪了。”

  “嗷——”

  小潞王杀猪般的惨叫响起。

  李太后动手好歹念及母子之情,林琅可没那么多顾虑。

  几尺下去,朱翊鏐的后背肉眼可见的鼓起几条痕迹。

  惨叫声更是让人听得头麻。

  以至于李太后看的眼角抽搐。

  ‘这林琅也是实在,打孩子是为了给个教训,哪有你这样下死手的。’

  她不忍看朱翊鏐受苦,急忙出声道:“慈宁宫是个清净的地方,差不多就行了。”

  “哦哦。”

  林琅停下动作,打几下出出气就行了。

  反观朱翊鏐老实多了,眼里没了以往的嚣张气焰,龇着牙不停倒吸凉气。

  果然,

  熊孩子只要揍一顿就好。

  “还跪着做什么,回去上点药好好反省。”李太后口硬心软喝道。

  朱翊鏐噙着泪道了声告退,从始至终没有和林琅对视。

  林琅道:“那侄儿就先退下了。”

  “等等。”

  李太后叫住他,又看向朱翊钧道:“皇上也来。”

  朱翊钧不明所以,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颠颠走上前。

  李太后看着两人默默颔首。

  有几分明君贤臣的模样。

  “近日绝不可再四处乱跑,知道了吗?”李太后道。

  林琅暗自庆幸,幸好不是说我。

  怎料李太后看向他道:“伴读就要有伴读的样子,从明天开始,每日日讲不得延误。”

  林琅:……

  “侄儿在北司还有职务,恐怕……”

  “那就听完课再回去当值。”李太后不容置疑道:“而且不能再生事端,以免被人揪着不放。”

  林琅和朱翊钧对视一眼,看出了彼此眼中的疑惑。

  冯保现在老实的很,张居正又是自己人。

  谁敢揪着不放?

  李太后看出二人的困惑,长叹一声道:“海瑞来了。”

  “啥?”

  “啊?”

  林琅和朱翊钧同时瞪大了双眼。

  林琅惊的竟然有机会见到鼎鼎大名的海青天,海刚峰。

  尽管他对海瑞的作风不敢苟同,却也不影响尊敬。

  朱翊钧则是心慌。

  海瑞这人就和他的字一样,刚峰。

  清直到了极点的大臣,连朱翊钧的爷爷都敢正面对骂,还有什么不敢做的。

  这样的臣子一旦进京,就像张居正说的那样:“此人入朝,大明永无宁日。”

  “他怎么会突然进京,朕没召他啊?”朱翊钧忙问道。

  李太后撇撇嘴道:“非是召见,是他自己要来的。”

  “为什么?”

  “据说是为了御信司。”

  李太后大感无奈。

  皇帝专线开了已有数月,邸报早就传遍大明。

  海瑞赋闲琼州(海南),得知当今圣上竟然做出如此亲民之举大为震惊,当即收拾行囊北上。

  朱翊钧想到一个问题,“不对啊,官员无诏不得擅赴京师,不得擅离职守,他怎么来?”

  李太后道:“他已经赋闲十年,无职可守,此次便是索要了一份赴京求医的路引。”

  同样是官,越是清官就越是机灵。

  想钻个律法的空子对海瑞来说再简单不过。

  六十多岁的海瑞找点毛病还不是轻而易举,进京找大夫看病,谁也不敢拦着。

  相反的,

  一路上的官员见到他都得躲着走,生怕被记上一笔。

  “他现在走到哪了?”林琅默默问道。

  李太后:“江西大余。”

  朱翊钧又问:“张先生知道吗?”

  张居正和海瑞属于彼此欣赏,却因理念不同敌对。

  就为人来说,张居正更注重务实。

  为了变法,能够容忍小贪,他自己也会行贿,对‘火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而海瑞更注重道德,主张严打贪腐,恢复洪武旧制。

  有海瑞在中枢带着,绝对会用自己的道德标准批判所有人,致使朝局动荡。

  所以,在隆庆四年,张居正就暗地里找人弹劾海瑞,逼着他辞官回乡。

  这一辞就是十年。

  这十年不断有人提及重启海瑞,都被张居正强硬压了回去。

  “想来是知道的。”

  李太后语气幽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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