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是敏感的。

  身在青楼的名妓是更敏感的。

  这话要是说给老鸨听,估摸着就得被撵出去。

  玉笙年过双九,正是心内最易被触动的时候。

  她看尽世间冷暖,以为此生无望时,突然一人站出来触碰那份柔软,又怎能自持。

  幔阁中的小声啜泣持续了片刻,玉笙红着眼眶抬起头,本就动人的模样我见犹怜。

  “叫公子见笑了。”

  林琅摇摇头,“我既是懂你,又怎会发笑?”

  这话让玉笙险些又绷不住,努力压下心中波澜,起身行了一礼,“此处嘈杂,不知可否请公子移步?”

  林琅精神一震。

  他没吃过猪肉好歹见过猪跑。

  青楼的流程是这样的,先在大厅由姑娘陪着寻欢作乐。

  若是觉得合适,就能去姑娘的闺房。

  这一步叫入香阁。

  入香阁后再经过畅谈,时机到了再行龌龊之事。

  若姑娘是清倌,还需再拿出一份名为‘梳拢’钱,方能成为入幕之宾。

  通常情况下淸倌儿不会主动提出入阁的事,毕竟人家立的就是高端人设。

  似面前这女子长相不凡,大概是磬翠院的名妓(妓是青楼女的职业称呼,不是贬义,当然也不是褒义)。

  这般名气不菲的名妓,对恩客颇为挑剔,也不是谁都能做入香阁的。

  那些被拒绝的恩客还不能发火,否则就会遭人嗤笑无能。

  还有另一种原因,那就是名妓身后还站着追捧者。

  这些追捧者往往都是达官显贵,以名妓入幕之宾的噱头为自己在酒桌上增添些许谈资。

  这么一来,名妓更要自持身价,免得折了追捧者的面子。

  总之这里头的说法多了去了,青楼能够立足千年,历代文人骚客流连忘返自是有它的道理。

  玉笙等了许久也没等到回应,眼中带着几分失落。

  “公子许是不便,不妨事,待公子得闲玉笙愿随时相候。”

  林琅回过神来,连忙道:“方便,走走走,现在就去!”

  开什么玩笑!

  不去?

  那干脆入宫当太监算求。

  玉笙见他猴急的似是变了个人,不由得捂嘴娇笑,“公子还真是有趣的人,还请移步后院。”

  林琅故作镇定颔首,跟在小香风的身后,朝着后院走去。

  没走两步他想起一件事,连忙又折返回来。

  “巧巧,我现在有点正事要办,时间可能比较长,你先回家歇着。”

  秦阿巧红着脸嗯了两声。

  她是未出阁的黄花大闺女,却也不是傻子。

  ……

  林琅跟着来到后院的浮香阁,这是属于玉笙的独立小院,院中还有个丫鬟。

  玉笙吩咐丫鬟备茶,随后引着林琅走进屋内。

  房间不大,布置的极为讲究。

  墙上挂着不少字画,床边还陈列着各种花瓶瓷器。

  看得出来玉笙是个讲究生活情调的人。

  林琅走到一幅画前扫了两眼,并没有看出什么好歹。

  正要走开的时候,眼睛瞥到下方的落款。

  唐寅!

  林琅瞪大双眼,唐伯虎的画竟然出现在这。

  这会儿唐寅的名气还没有那么响亮,造假的意义不大。

  也就是说,这是真迹?!

  “画风细腻,落笔有力,是难得一见的好画。”

  他背着手煞有其事点评。

  “公子懂画?”玉笙轻声道。

  林琅道:“不懂,只是单纯觉得画的好。”

  玉笙一怔,抿嘴道:“公子喜欢就拿去吧。”

  林琅犹豫了一下,微微摇头,“君子不夺人所好,况且,唐寅生平未免过于坎坷,整日看着他的画心情不好。”

  他不是不想要,而是现在唐寅的画不值钱。

  还不如装个深沉来的实在。

  玉笙对他的话很是赞同,附和道:“公子这话有理,明日奴家就将画取下。”

  她说话间的自称从妾身变成了奴家,言语间关系亲近了些。

  两人离得很近,林琅闻着她身上传来的淡淡幽香,不免觉得燥热,他脱下长袍放到椅子上。

  “酒喝多了,有点热。”

  玉笙瞧出了什么,羞涩道:“公子不妨先陪奴家说说话可好?”

  说个毛的话啊!

  老子想睡觉!

  “甚好。”林琅道。

  玉笙微微松口气,笑着问道:“公子对奴家了解那么多,奴家可是连公子名讳都未能可知呢。”

  “林琅。”

  听着简短的回应,玉笙心中暗自搜寻一番。

  京中姓林的官员有几十位,倒是没听过哪家公子叫林琅的。

  这时,丫鬟提着小火炉进来。

  玉笙在她耳边窃语几声,随后笑道:“公子快坐,奴家学了些茶道,还请公子指点一二。”

  林琅心思不在茶道上,可他又不好意思说,只好耐着性子陪玉笙。

  男人在这种时候忍耐性都是出奇的好。

  二人面对跪坐,玉笙神情专注将茶具摆放好。

  从烧水开始,温壶、烫盏、置茶、注水……

  一整套流程繁琐又行云流水,她的动作很慢,很柔。

  就好像不是在泡茶,而是一出舞蹈。

  屋内静谧无声,唯有水流声与茶叶舒展。

  林琅一个不懂茶道的人都觉得画面极其美好,躁动的心渐渐平息。

  “公子请。”

  玉笙双手将茶盏奉上,细心的将杯上花纹正对林琅。

  林琅结果喝了一口,或许是心理作用,这茶真的好喝。

  他放下茶杯,开口道:“愿意和我说说你的过往吗?”

  这不是一个愉悦的话题,玉笙叹息一声道:“奴家本是苏州人,父亲是往来京城的船商,三年前,父亲因罪入狱,娘亲带着我来京城走动。”

  “为了救父亲,娘亲散尽家财带着奴家四处求人,却换来父亲在狱中自尽噩耗。”

  “娘亲疯了,半年后郁郁而终。”

  “奴家在京中走投无路,正巧遇到妈妈,便随她来了这磬翠院……”

  没有妈病爸赌弟读书经典桥段,只有一个女子娓娓道来的辛酸。

  林琅叹口气问道:“你爹犯了什么罪?”

  玉笙道:“贩私盐。”

  林琅:“……不冤。”

  盐科是朝廷的经济命脉,她爹能自尽算是善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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