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渊阁。

  张居正送走来送信的宫女后,拿着纸条陷入沉思。

  【林琅罪不至死,使臣也当安抚,还请张先生斟酌行事。】

  “看来还是小瞧了此人啊。”

  张居正悠悠长叹,他知道林琅人缘不错,皇帝器重,太后赏识。

  但他却没想到太后竟然会在这种事上面站台支持。

  这种分量让他不得不重新制定救助计划。

  而面对李太后要求的两全之策不是什么难题。

  “去北镇抚司,叫张简修来一趟。”

  不多时,

  张简修快步走进中堂,“父亲。”

  “林琅现在何处?”张居正开门见山问道。

  “已经移交刑部,父亲可有吩咐?”

  张居正嗯了一声,随后道:“你带人去一趟会同馆,查一查女真的底细。”

  “查女真?”张简修很是不解。

  女真使团正闹着呢,现在带人去查,岂不是火上浇油吗。

  面对儿子的疑问,张居正悠悠开口道:“女真贡使暗地里私购朝廷管控物资,校尉林琅巡城时撞破不轨之举,意欲捉拿贡使调查,却遭到贡使拼死反扑。”

  “北司校尉林琅不敌贼人,故而拔刀自卫!”

  张简修愣住了。

  使臣私下里采买管制货物不是什么秘密。

  不说盐茶刀枪这类高级货,单是铁锅就是使臣眼里的香饽饽。

  许多番邦的冶炼技术还停留在几百年前,烹饪以烧烤为主。

  大明给出的标准是五十人共一锅,三年一换铧,锅身刻名备案。

  这种严苛的铁禁使得铁锅在游牧民族成了硬通货,多会私下里再高价求购一批。

  对于现象大家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毕竟是都有利可图嘛。

  可让张简修震惊的是,张居正竟是打算以此为由,彻底洗脱林琅的罪名,反手冠上刚正的美誉。

  “父亲……”

  张居正抬起手,制止了他要说的话,“总之要让林琅完美脱身,又要让旁人无话可说。”

  张简修不明白父亲为什么突然转变这么大,“若是冯公阻挠呢?”

  张居正稍一停顿,“你只管大胆去做。”

  有了父亲的包票,张简修自然无所畏惧,拱手兴奋道:“儿子知道了!”

  “去办吧,顺带将为父的意思转告刑部。”张居正摆摆手。

  就在张简修前脚刚走不久,张若兰后脚紧跟着来到文渊阁。

  “父亲。”

  张若兰神色焦急,一进中堂便直奔张居正,“林琅出事了!”

  “兰儿不要急……这位是?”张居正看向跟在后面进来的一位年轻貌美的女子。

  “她是林琅的……”张若兰想了想,两人又没结婚,说妻子不太合适,“是林琅的心上人。”

  杜薇第一次见到这种大人物,紧张到手心出汗,仍旧强装镇定行礼,“民女杜薇,见过元辅大人。”

  在林琅被关进北司的时候,署衙里的同僚见势不对就跑到他家通风报信。

  得知林琅犯下弥天大祸后,杜薇只觉得眼前一黑。

  冷静下来的她想到了张若兰,也只有权势滔天的张家人才能救林琅。

  张若兰得知原委后没有犹豫,带着她来找张居正求助。

  张居正眉头微皱,他心里已经明白,眼前的杜薇就是让林琅大闹磬翠院的女人。

  “有事?”

  张若兰:“父亲……”

  “让她说!”张居正看向杜薇,语气生硬的可怕。

  杜薇被这气势震得不知所措,紧咬银牙为自己打了打气,“民女想请大人帮帮林郎。”

  “他这人虽是偶尔言行放荡,本性却是至纯至善,绝不可能无故伤人。”

  说着她从袖子里拿出一个小包裹,低着头小心翼翼的放到案牍上。

  “这里是房契和两千两会票,还请大人笑纳。”

  张居正愣了一下,有种想笑的冲动。

  自己好歹也是元辅,别说他不收,就算是收,你拿这点东西打发要饭的呢?

  “公然贿赂本官,你可知罪!”

  杜薇吓得小脸煞白,匆忙跪下惶恐道:“不不不,民女只是想请大人为林郎主持公道。”

  眼看她到了这个时候还在为林琅说话,张居正眼中冷漠少了些许,拿起那个装着全部家当的小包裹,掂了掂分量,随后还了回去。

  “起来吧。”

  杜薇见钱被退回来,顿时心生绝望,“大人!”

  张居正道:“你那情郎的本事不俗,有皇上和太后护着,自会吉人天相。”

  “大人此话当真?!”杜薇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本官岂会同你说笑。”张居正微微摇头道:“最多三五日,他就能安然无恙离开刑部大牢。”

  再次得到首辅大人的准确答复,杜薇忍不住捂着小嘴喜极而泣。

  自从她知道林琅被抓后,一颗心就悬着没放下过。

  此刻终于能长长舒一口气。

  “不过!”

  张居正话锋一转,看着她严肃道:“本官希望你能在他出狱之前离去!”

  “为什么!”

  问话的不是杜薇,而是张若兰。

  张居正目不斜视,盯着杜薇严肃道:“他既得太后赏识,未来必定平步青云。”

  “而你父亲因贩私盐狱中身死,后委身磬翠院,这等出身只会误了他。”

  这话很难听,又很现实。

  对于张居正来说,林琅背靠太后皇上和自己,稍微使使劲就能一步登天。

  他不能眼睁睁看着林琅成为同僚们茶余饭后的耻笑对象,将大好前程毁在一个妓子身上。

  “民女晓得。”

  杜薇很是平静,她早就有这个心理准备。

  她轻轻擦去眼角的湿润,问道:“那民女能去看看他吗?”

  张居正没有丝毫动容,“不能!”

  ……

  刑部大牢。

  林琅坐在专为三品以上大员设置的独立牢房,喝着茶接受审讯。

  “人犯姓名。”

  “林琅。”

  “所犯何事?”

  “杀女真使臣。”

  “不对。”

  刑部郎中摇摇头,认真道:“分明是你今早巡城时,看到那女真使臣私自购买铁器,故而上前盘问,怎料那使臣突然袭击,你被逼无奈这才动刀反抗。”

  林琅赶忙辩解道:“不是的,他什么都没干,是我主动拔刀!”

  刑部郎中恍若未闻,看向一旁负责记录的吏员,“不用理会,照本官说的写。”

  林琅道:“你到底听没听到我说话啊,我说是我主动的,我就是单纯的想杀他!”

  刑部郎中:“据同行的千户张简修所言,你上值前曾大量饮酒,醉酒之下难以自控,可对?”

  林琅大声道:“大早上的我喝的哪门子酒。”

  刑部郎中:“写,人犯受审时言不达意,疑似还未醒酒。”

  林琅怒了,站起身吼道:

  “都说了我没喝酒,没喝酒,我就是想杀使臣,你听到了没有!”

  刑部郎中抬头看了他一眼,“写,人犯神志不清,疑有脑疾!”

  冷暴力太可怕了。

  林琅失去了全部手段,无力的坐了回去。

  “人犯画押。”

  刑部郎中把供词放到他面前。

  “不画。”林琅赌气的转了个身子。

  刑部郎中提笔刷刷写下他的大名,“画押完成,收录卷宗连同人犯送往都察院。”

  草!

  这年头执法程序都这么草率吗?

  林琅彻底没辙了,被人推着坐上囚车奔赴都察院。

  落地后立刻受到左都御史的隆重接待,八凉八热两道汤,席间还安排了歌舞演出。

  甚至左都御史还隐晦的表示可以带回牢房暖床。

  至于案子的事,则是没有一人提及。

  明白权势滔天四个字含义的林琅选择了服从。

  只是他很想知道朝廷现在对女真是个什么态度。

  ……

  澄清坊大街。

  这里住的是各国使节,整条街的建筑群被称为会同馆。

  天色刚刚暗下来,各国使臣便关上门讨论着上午的女真贡使遇袭案。

  女真会馆中,一群人聚在一起,为首者是身穿明朝官服的老人,发型依旧是和其他人一样的金钱鼠尾辫。

  “贝勒爷,咱们要不要等明天城门一开就回去?”有人不安问道。

  “回去做什么?”老人哈哈哈笑道:“放心吧,我了解大明人,他们不仅不会动我们,还会给数不清的赏赐安抚。”

  老人名叫觉昌安,是李成梁在剿灭王杲后崛起的新势力,获大明敕封建州左卫都督佥事。

  协助明朝管理女真事务,是大明在辽东的顺夷典型。

  觉昌安还有另一个身份,努尔哈赤的祖父。

  现在的努尔哈赤在李成梁帐下效力,换一种说法,努尔哈赤是觉昌安为表臣服之心交出去的质子。

  “那阿鲁冬怎么办,听说他现在只剩一口气。”有人又问道。

  觉昌安笑道:“用大明人的话说,这是他的造化。”

  “他的一条命值几个钱,能换礼部几车物资,不亏。”

  其他人纷纷点头,女真是奴隶制,人命在他们眼里并不重要。

  “主子能不能找大明要点绸缎,那东西摸着滑溜,婆娘穿上漂亮的很。”

  “还是要盐巴合适,装两车就够吃半年的。”

  “现在种地的铁铧都快烂了,还是这个重要。”

  “……”

  一群人兴奋的商量着怎么狮子小开口,突然听到外面传来一声大喝。

  “开门!”

  巨大的声响在夜晚格外清晰。

  觉昌安笑道:“说什么来什么,肯定是礼部来人赔罪的,快随我去迎接。”

  当大门被打开后,由张简修率领的一队锦衣卫手持火把鱼贯而入。

  “你们要干什么!”觉昌安察觉到不妙,用还算流利的汉话问道。

  “你是建州夷酋?”张简修盯着他问道。

  觉昌安挺起胸膛道:“我叫觉昌安,是大明皇帝亲封的建州左卫都督佥事!”

  张简修一亮腰牌,喝道:“北镇抚司奉命行事,搜!”

  不等觉昌安制止,数十锦衣卫立刻行动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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