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沐尘又转头看向萧景寒。这位王爷依然是那副淡淡的模样,负手而立,风吹得他衣袍翻飞。但苏沐尘眼尖,看见他负在身后的手指微微蜷了蜷,喉结动了一下——显然也在压着心里的惊涛。

  “王爷,”苏沐尘忍不住凑过去小声说,“您心里一点都不震撼吗?”

  萧景寒瞥他一眼,什么话都没说。

  他此刻的心里不像他表面上那么平静, 心里浮起阵阵的骄傲,这些,都是我的女人种出来的。

  这时候,七叔公突然想起什么,大声问:“村长,老三家的人呢?今天这么大喜的日子,她怎么没来?”

  村长还没来得及答话,旁边长大伯娘许大妮——就插嘴道:“七叔公您不知道啊?芸汐前两天夜里生了!生了个大胖小子!”

  其实也没人去看过,就说生了,生了个小子,如果有人来,家里丫鬟嬷嬷都拦着,这个也是萧景寒吩咐下来的。

  “啥?!”七叔公眼珠子差点掉出来,“生了?好……好哇!这真是我们顾家的大喜事。”

  七叔公那句“顾家的大喜事”一出口,田坝子上顿时热闹起来。

  “哎哟,这可是双喜临门啊!丰收加添丁!”

  “老三家的这命好哇,还能老三留个后,老天真是开眼!”

  “回头得去送红鸡蛋,这是咱们村的大喜事!”

  几个婶子已经开始盘算要送多少鸡蛋、扯几尺红布了。

  村长也笑得满脸褶子:“好事好事!等老三家出了月子,村里给她摆几桌,热闹热闹!”

  众人七嘴八舌,喜庆得不行。

  没人注意到,萧景寒负在身后的手攥成了拳头,骨节捏得发白。

  苏沐尘就站在他旁边,眼睛一扫,心里咯噔了一下。他看看萧景寒那张黑得能滴墨的脸,又看看远处兴高采烈议论“顾家大喜”的村民,嘴角抽了抽,识趣地没吭声。

  陆明远倒是察觉到了气氛有些不对,微微侧头看向萧景寒,压低声音问:“大人,可是身体不适?”

  萧景寒深吸一口气,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无妨,站久了有些乏。”

  陆明远连忙道:“那大人先去歇着,这边我盯着就行。”

  萧景寒没接话,目光沉沉地落在那几亩刚刚收割完的稻田上。金色的稻茬齐整整地立着,像是等着他来做个决断。

  他儿子。他女儿。

  现在还姓顾。

  这个念头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地磨着他的心口。

  “王爷?”苏沐尘又凑近了些,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要不您先回?这边我帮您盯着,有事我给您递话。”

  萧景寒转过头看他,眼神冷得像腊月的风。

  苏沐尘被他看得后背一凉,赶紧缩了缩脖子,讪笑道:“我就是心疼您站久了腰疼……”

  萧景寒没理他,抬脚就往田埂外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这边收完了,所有数据誊抄一份送到我院里。”

  陆明远连忙拱手:“是,大人放心。”

  苏沐尘望着萧景寒远去的背影,摇了摇头,小声嘀咕了一句:“这位爷的脾气,可真够忍受的。”

  陆明远皱眉看他:“你说什么?”

  “没什么没什么,”苏沐尘赶紧摆手,笑嘻嘻地岔开话题,“表哥,你说宋娘子这八百多斤一亩的收成,要是传到别处去,怕是要炸锅吧?”

  陆明远果然被带开了思路,叹了口气:“何止炸锅。我是怕到时候来求种子的人,把咱们村门槛都踩烂了。”

  “那不是好事吗?”苏沐尘挑眉。

  “好事是好事,”陆明远望着田里忙碌的村民,语气沉沉,“就怕有人眼红,生出是非来。”

  苏沐尘一愣,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田坝子上,收割还在继续。

  第三亩、第四亩的数字陆续报出来,一个比一个高,最高的那亩竟然达到了九百一十二斤。

  村民已经麻了,不倒了,也不叫了,一个个眼神发直,机械的割稻、捆稻、扛稻,嘴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明年,我也要种这个。”

  七叔公蹲在自家那亩田边,摸着自个儿的稻穗,笑的见牙不见眼,幸好我家种了一亩,明年的好好种才行。

  他闷声对长远说:“早知道如此高产,当时老三家的撒谷种的时候,我给她拿着银钱,让她多撒一些。”

  顾长远倒想得开,咧嘴一笑:“七叔公,咱们有种子,有方法种了,明年开春又种就是。”

  七叔公想想也是,“咱们以后的多和她学学经验。”

  太阳慢慢偏西,金色的光洒在田里,每个人的脸上都是汗水和笑意。

  村长站在田埂最高处,看着这一片丰收的景象,忽然鼻子一酸,赶紧扭头假装咳嗽了一声。

  萧景寒回到房间,关上门的那一刻,脸上的淡然终于碎了个干净。

  他在屋里来回踱步,靴子踩在地板上,一声比一声重。

  “顾家。”他咬着这两个字,像是咬着一块烧红的炭,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他的儿子。他的女儿。凭什么姓顾?

  他在桌前坐下,又站起来,走到窗前,又折回去。坐立难安,一股气始终堵在胸口,上不来下不去。

  他知道自己没立场——至少明面上没有。在外人眼里,宋芸汐是顾家的媳妇,孩子是顾家的血脉。他萧景寒算什么人?一个路过的巡察官员。这话要是说出去,不光他名声扫地,宋芸汐也得被唾沫星子淹死。

  可他咽不下这口气。

  顾明北——这个名字像根刺,扎在他心口。

  “出来“”

  话音刚落,一道黑影无声无息地从房梁上落下来,稳稳当当地单膝跪在他面前,低头拱手:“王爷!”

  萧景寒的手指一下一下地敲着桌面,指节叩在木头上,发出沉闷的“笃笃”声。他声音不高,却带着股压不住的焦躁:“暗七那边有消息了吗?”

  暗一低着头,语气有些为难:“回王爷,暗七也才走了两日,此刻估摸着还在去边境的路上。就算日夜兼程,到西北大营也得小半月,更别说还要查兵册、找人……”

  萧景寒敲桌面的手指猛地一顿。

  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烛火噼啪的声响。

  暗一跪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出。他跟了王爷这么多年,头一回见主子为了一个女人这么沉不住气。当然,这话打死他也不敢说出来。

  “……起来吧。”萧景寒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淡,“让暗七仔细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另外,顾明北是哪一营、哪一队的,上头是谁的麾下,一并查清楚。”

  暗一起身,拱手应道:“是,属下这就去传信。”

  他刚要走,萧景寒又叫住了他。

  “还有,”萧景寒顿了一下,语气有些不自然,“主屋那边……今晚谁在伺候?”

  暗一一愣,很快反应过来,老老实实答道:“回王爷,张嬷嬷在守着和丫鬟们在守着。

  萧景寒听完,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嗯”了一声。

  暗一等了等,见主子没有别的吩咐,识趣地行了个礼,身形一闪就消失在了窗外的夜色里。

  屋子里又只剩萧景寒一个人。

  他坐在桌前,盯着窗外,脑海里翻来覆去都是田坝子上那些话——

  “顾家的大喜事。”

  “给老三留个后。”

  “咱们顾家……”

  他猛地站起来,推开门就往宋芸汐的房间走去,这几天时间,院里的都大概知道了实情,但是无人敢议论,到了房间口直接推门抬脚进去。

  宋芸汐刚要开口骂他一句“进门不知道敲”,话到嘴边,抬眼看见萧景寒那张脸黑得跟锅底灰似的,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她靠在床头,怀里抱着刚吃饱奶睡着的孩子,轻轻拍了两下,才压低声音开口:“谁惹你了?脸拉得比驴还长。”

  萧景寒一屁股坐在床边的凳子上,凳子腿“吱呀”一声响,他也没理会。他盯着宋芸汐看了一眼,又低头看了看她怀里那个小包裹——孩子裹在藏青色的襁褓里,睡得正香,小嘴还时不时嘬两下。

  他心里的那股火,忽然就灭了一半。

  但他没忘自己为什么来的。

  “今天田坝子上,你村里那些人说的话,你都知道了?”他的声音压得低,怕吵着孩子,但那口气还是硬的。

  宋芸汐挑了挑眉:“我又没去,我哪知道他们说什么了?”

  萧景寒冷哼一声:“他们说你是顾家的媳妇,说这孩子是给顾明北留的后,说要来送红鸡蛋——全村都在庆贺你们‘顾家’双喜临门。”

  他咬“顾家”两个字的时候,牙根都在使劲。

  宋芸汐听明白了。

  她低下头,手指轻轻抚过孩子的头发,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也不知道是笑还是无奈。

  “就为这个?”她问。

  “就为这个?”萧景寒的声音一下子抬高了半度,又赶紧压下去,回头看了一眼门口,“你知道我在那边听了半天,心里什么滋味?我儿子,我女儿,从头到脚跟那姓顾的没关系,可全村人都在说‘顾家大喜’!”

  宋芸汐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轻声说了句:“那你告诉他们去啊,告诉他们这孩子不是顾家的,是萧家的。”

  萧景寒被噎住了。

  宋芸汐接着说,声音不大,但句句戳心:“你去跟他们说,堂堂战王,跟顾家娶回来的媳妇入了洞房。”

  萧景寒攥着拳头,指节捏得咯咯响。

  他知道她说的是实话。可实话有时候比骂人还难听。

  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孩子细微的呼吸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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