澜音生辰那日,裴溯送了她一套新织梭。

  是好东西。他提前托人挑过,握着轻巧,长久做事也不磨手,连澜音自己看见时,都忍不住试了两下。

  她知道,这不是敷衍。

  但盒子合上以后,心里仍有一处空着。

  往年他也送过发簪、耳坠,还有一匣漂亮的小珠。她总觉得自己不常用,见明璃喜欢,见亲友夸好看,便顺手送走。

  后来他就更常送她做事用得上的东西。

  每一件都合用,却再也不是那些让她迫不及待想戴上照镜子的首饰了。

  席前,她终于问:“你是不是觉得,我不喜欢那些首饰?”

  裴溯愣了一下,随即认真道:“你以前都送人了。我以为送这些,你更喜欢。”

  澜音手指一紧。

  她想说,不是因为不喜欢才送的。

  可若这样说,她又该如何解释,自己当时为什么笑着说用不上,为什么劝他不必买贵的,为什么连别人借走不还,也说没关系。

  裴溯见她沉默,便问她想要哪一种,明日可以一起去挑。

  她却摇头,说今日先不提。

  客人陆续来了,夸她的新织梭,也夸她心灵手巧。澜音一一招呼,笑得同往常一样。

  虞娇送了一对小巧的珠灯,亮度柔和,放在床边看书也不刺眼。她知道澜音近来常看新花样,特意试过才选。

  澜音收下时,认真道了谢。

  席间,虞娇发间的珠花松了,岑越替她扶正。她抬脸问有没有歪,他说没有,又将侧边的细链理到耳后。

  旁人笑他手稳,虞娇便跟着夸,早知道他这么会,出门前就该让他帮忙戴。

  岑越笑着答,下回找他便好。

  澜音看着,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很久不敢这样把一件小事放到裴溯面前。

  她怕显得麻烦,怕耽误他,怕自己不像大家说的那样体贴。

  可虞娇要的并不是多么昂贵的东西。

  她只是肯让自己的喜欢,被人清清楚楚看见。

  席散时,澜音送虞娇走到后廊。

  前院,裴溯与岑越说着商路上的事,隔了院墙,听不见这里的声音。

  澜音叫住她。

  “娇娇,我有几句话想问你。”

  虞娇停下,仍将自己的披帛拢在肩上。

  廊下的珠灯静静亮着,澜音望着她,脸上的笑一点点撑不住了。

  “你是不是从来没想过,把自己喜欢的让给别人?”

  澜音问得很轻,声音却绷着。

  虞娇看她一眼。

  “想送的就送,不想送的就留着。”

  “可总有别人更需要的时候。”

  “那也得问我愿不愿意。”

  澜音在袖中攥紧了手指。

  类似的话,她从前听过许多回,每一次都觉得虞娇太任性,总有一天要因此吃亏。

  可到现在,虞娇仍戴着那颗暖珠,穿着自己挑中的衣裳,喜欢的贝盒好好放在家里,岑越也仍记得替她扶正头上的花。

  “我一直觉得,你不该这样。”她声音慢慢发紧,“温绫那里更冷,你有暖珠,为什么不能先借给她;明璃急着用衣料,你晚几日又能怎样?一条绡带,一个盒子,都不是什么要紧得不能放手的东西。”

  虞娇脸上的笑淡下来。

  “对你不要紧,对我要紧。我喜欢,我也要用。”

  澜音望着她,眼眶一下红了。

  “我知道你喜欢。”

  “我也喜欢。”

  这后半句说出来,她自己先怔住,随即眼泪便落下来。

  “我也喜欢暖和的那间屋子,喜欢浅银色的绡,喜欢他带回来的霜蜜果。我不是生来就不爱漂亮,也不是只要别人剩下的就够。”

  “可我每次都想着,先让他高兴,先让大家都好。别人夸我体贴,他也夸我。我就觉得,自己做得没有错。”

  她抬手擦眼泪,越擦越止不住。

  “后来他问我想要什么,我总说随他。现在他真的觉得我什么都行了,我却又想,他怎么不记得我也喜欢过那些。”

  虞娇没有上前。

  澜音低着头,声音里渐渐透出不甘,说起这些心事,又觉得难堪。

  “今日他送我织梭,我知道他用心。我会用,也很喜欢。可我还想要一对耳坠,想让他看见我戴着,觉得我好看,不是只觉得我能织出好绡。”

  “他说是因为我从前都送人了,我竟然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她猛地抬头,看着虞娇发间的珠花。

  “可你把喜欢的都留着。你给自己挑好的,给岑越买东西也不肯亏了自己。岑越怎么反而觉得你用心,反而还怕给你的不够?”

  虞娇握着披帛,语气很平常。

  “他给我的,我喜欢,也用着。他当然知道没有白送。”

  澜音的眼泪落得更急。

  她想起那些被自己转手送走的东西,想起裴溯最初也会问一句,真的不要吗。

  她每一次都答,不要,给别人吧。

  如今他相信了,她却又想让他别信。

  “是我羡慕你。”

  这句话终于从她喉咙里挤出来。

  “我羡慕你敢说那颗珠子是你的,羡慕你喜欢的东西,就能一直留在手里。你不用把自己那份拿出去,岑越也愿意给你更多。”

  “我让了这么多,大家都觉得我好。可为什么到了要挑一样东西留给自己的时候,我反而要怕别人失望?”

  她攥住袖口,声音几乎哽住。

  “我也想坐最舒服的地方,也想吃一整颗果子,也想穿那件心心念念的衣裳。我明明都有机会留给自己,怎么最后总要让出去?”

  虞娇安静听完,便转向廊外。

  “澜音,你想让,是你的事。我想留,也没有欠谁。”

  “以后别再替我答应把东西送出去。”

  她说完,拿好自己的小袋,向前院走去。

  澜音没有得到安慰,也没有听见一句自己已经做得很好、不必难过。

  她独自站在珠灯下,直到脚步声远去,眼泪仍不断落下来。

  院外,岑越看见虞娇,便迎过来,问她要不要坐车回去。

  虞娇点头,伸手给他。

  “要。今天站了一会儿,想坐软一点的。”

  他替她叫来鳐车,将车中的靠垫放好,再扶她坐下。

  虞娇靠舒服了,抬脸朝他笑。

  “还是你知道我喜欢什么。”

  岑越握住她的手,替她将披帛拢严。

  车慢慢离开门前,珠灯的光落在她脸上,温柔而明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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