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一场雨,下得又急又密。

  虞娇下午值班,听见雨点敲在窗上,先把容易受潮的票与纸收好。临到换班,雨还没停,她站在廊下,看见贺承钧推着自行车进来,车把上挂着一把伞。

  “你怎么来了?”

  “刚从城南办完事,今天不用再回厂里。想起你说过,这班到这个时候才散,就绕过来看看。”

  虞娇低头看了看檐外的水,眼睛弯起来。

  “那你来得正好。我想先去吃饭,等雨小了再回屋,刚才还在想要不要把裤脚卷起来。”

  他看了一眼院门到前街的路,让门房帮着看一会儿车,自己撑开伞。

  “走吧,慢些。”

  虞娇站到伞下,先把自己的小包往怀里抱好,才挨着他往外走。

  雨斜斜打来,他将伞偏了偏。她看见,拉住他一小截衣袖,让他靠近些。

  “我没有占那么大地方。你也遮着,衣裳湿了还得换。”

  贺承钧看着她,手中的伞扶正一点,脚步却比刚才更慢。

  到了小饭馆,两个人肩头都没淋多少。虞娇坐下来,先笑着说,这一顿要自己请,庆贺今天没把新鞋踩湿。

  “只这样就庆贺?”

  “还有你来了呀。”

  她答得快,又坦然地去看墙上的菜牌。

  贺承钧望着她,半晌才把伞放好。

  雨小些以后,他送她回文化宫,取车回住处。虞娇站在檐下等他骑远,才转身进屋换了轻便的鞋。

  另一头,周映秋也在等雨停。

  许建诚中午来过一趟,问要不要晚上接她。她看了天,说自己有伞,单位到家也不远,让他不用特意来回跑。

  丈夫便答应了。

  可临下班时风大,她那把旧伞一侧总往外翻,走到半路,袖口还是湿了。她低头按着伞骨,想起刚才在廊下看见虞娇回来时,对方的鞋还是干的,心里忽然有一点不是滋味。

  回到家,许建诚已经把饭热好。

  见她湿了,立刻让她换衣裳,又去拿干布擦地。

  “早知道风这么大,我就去了。”

  周映秋将伞放到门边,话脱口而出。

  “你没看见外头在下雨?”

  许建诚抬起头,怔了一下。

  “你说不用,我想着你有伞。”

  她的脸微微发热,没再往下说。

  那句不用,确实是她亲口说的。

  可是想到他真的没来,仍然有一点说不出口的失落。

  文化宫夏日活动多,售票处与剧场都忙起来。

  有一回,两天接连有演出。几位工人记错了日期,拿着次日的票提前到了门口。负责引导的新人急得出汗,不知道能不能先放进去。

  虞娇先核清票面日期,没有贸然放人进场。问过才知道,几人次日晚间还要上工。当天这场恰有余票,她便去请示负责人,按规定替他们办好换票,再指清入口。

  几个人连连道谢,说姑娘讲得明白,没让他们绕来绕去。

  忙到晚些时候,魏主任过来,顺口夸她做得好,遇事不急,也没有乱放人。

  虞娇笑着应了,回身把桌上的记录补齐。

  周映秋站在一旁,看见她刚得了夸奖,转头便请一个小伙子帮忙,把沉重的票箱放进柜子中层,自己只抱着几本册子。

  那年轻人放好,还问要不要再往里推一点。

  “再往里一点点就好,别让箱角探出来。谢谢你。”

  她说得客气,旁人也帮得自然。

  没有人因为她少搬了一只箱子,就收回方才那句做得好。

  周映秋心里忽然有点堵。

  她年轻时跟师傅学活,遇见过不少轻视。有人看她个子不高,便说女同志干不了这些;有人明明与她一同学,却因为是男人,先被交代要紧的事。

  她一点点做给别人看,才有今天。

  所以她总怕退一步,先前攒下的信任便要少一分。

  可虞娇似乎从不怕。

  她不会修窗,就请人修;拿不动,就请人抬;不舒服,也肯说想歇。说完,照样有人放心让她负责售票与接待,夸她细心。

  收班时,周映秋忍不住问:“你就不怕他们觉得你什么都要人帮?”

  虞娇将册子放进抽屉,抬起脸。

  “我做好的事,他们也看见了呀。”

  “可……”

  “箱子确实重,我搬得晃,摔了更麻烦。”

  她没有拿自己的不会当骄傲,也不因为承认拿不稳就垂头丧气。

  周映秋一时不知道该怎样接下去。

  她后来回到维修间,照旧把新来的小工教得很仔细。别人遇到问题仍会找她,她的本领照样派得上用场,同事也仍然信任她。

  只是那天晚上,她拎着自己的水壶回家时,忍不住想起,那只票箱放稳以后,虞娇轻松拿起小册子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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