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虞娇出嫁。

  清晨梳妆时,沈氏坐在一旁,替女儿看簪子别得稳不稳。虞娇戴了一会儿,觉得头上有一处勒得疼,便让青杏替自己看一看。

  “不能忍一忍?”喜娘笑着问。

  “还要戴好久呢,现在就疼,等会儿更疼。”

  沈氏伸手摸了摸,果然有一处别得太紧,便让人重新松开。

  虞娇舒服了,立刻朝母亲笑。

  “娘一看就知道,方才我都说不清是哪儿。”

  沈氏听着,眼眶又有点红,替她把耳边碎发拢好。

  虞婉容也来了,带着新婚贺礼,与几位亲眷一道陪坐。她看见妹妹连出嫁这日都有人顺着,想起自己当年生怕一处不周全,不由轻轻抿了抿唇。

  礼数一步步行完,花轿出了虞家的门。

  裴家的新房暖而不闷,床边备着软底鞋,桌上的点心摆在伸手便够得到的地方。虞娇坐下先让青杏给自己倒水,又吃了一小块糕,才慢慢缓过来。

  裴怀瑾送走前面的宾客,进屋时,她正在看那对红烛。

  听见声音,她回过头,眼睛弯起来。

  “你终于回来了。”

  他走近,先看她神色。

  “等累了?”

  “有一点。青杏替我松过一回,倒是不勒了,可这些头饰实在沉。你替我取下来好不好?”

  他便站到她身后,仔细问过哪几处能解,慢慢将发间的钗簪卸下来。最后一支拿走,她轻轻晃了晃头,整个人都松了。

  “还是这样舒服。”

  裴怀瑾俯身,看着镜中的她,声音也软下来。

  “以后在家里,不必戴这么多。”

  虞娇仰起脸,伸手勾住他的一根手指。

  “那我戴那朵小绢花给你看。”

  “还留着?”

  “当然。那是你头一回送我的绢花,我很喜欢。”

  他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随后将人揽进怀里。

  红烛静静燃着,青杏领人退下,合拢了门。

  虞娇靠在他胸前,听见他的心跳比平日快,抬起脸,笑着亲了他一下。

  “夫君,你今天也很好看。”

  裴怀瑾收紧手臂,低低应了一声。

  帐幔落下,烛影在轻纱外摇了摇。

  第二日,虞娇去见长辈,裴夫人先让她坐,问昨夜歇得好不好。她答好,又说房里的枕头很合适,没垫得太高。

  裴夫人听得笑起来,转头看了儿子一眼。

  “前几日他让人换过一回,说你不喜欢高的。”

  虞娇便也看过去。

  裴怀瑾坐在旁边,神情如常,耳根却慢慢红了。

  她没再逗他,只在桌下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手。

  那只手很快将她握住,片刻后才松开。

  婚后不久,裴知宁来找嫂嫂说话。

  小姑娘有一回在母亲面前夸过一位亲戚家的公子,长辈们便善意地笑她是不是留心了。她脸皮薄,后来连提都不肯再提。

  这日关起门来,她才告诉虞娇,其实只是觉得那人送来的花灯做得好,并没有别的意思。

  “娘后来知道我没有那个意思,便不说了。可几位姑母每回来,还要问上一句。”

  虞娇正试一条新披帛,闻言抬起头。

  “那你就说花灯好看。人家再问,也不必跟着解释许多。”

  裴知宁叹气:“越说她们越笑。”

  “那来我这里坐。我给你留点心,不问你喜欢谁。”

  小姑娘听见这句,终于笑了。

  后来她真的常来。有时候只是看两幅画,有时候把新做的荷包拿出来,问嫂嫂哪一根穗子合适。

  裴知宁偶尔拿不定主意,虞娇也只说自己喜欢哪一种,让小姑娘自己挑。裴知宁反而觉得这里轻松,不必每说一句话,就被教导往后该怎么做。

  陆芸也来过一回。

  她与裴知宁本就相熟,女孩子们一起说话,说起还在打听的新亲事,她起初不肯多说,后来见虞娇只是听,既不替她断定,也不拿这件事打趣,便慢慢讲了几句。

  “那位公子的妹妹说,他们家亲戚来往不多。我倒喜欢安静些。”

  “那你就再看看。”

  “我怕说了喜欢,别人就当我已经答应。”

  虞娇将一碟软糕往她面前推了推。

  “在这里说,不会。你什么时候想叫别人知道,就自己说。”

  陆芸望着她,轻轻点头。

  她并不是来求虞娇替自己选丈夫的。只是终于有一处,可以把尚未整理好的想法说出来,而不必担心第二日就被当作喜讯传到另一个府上。

  几位姑娘坐到午后才散。

  裴怀瑾回来时,虞娇已经换了宽松的衣裳,靠在榻上歇着。他问今日是不是来了客人,她点头,说吃掉了好几碟糕,明日要让厨房多备一点。

  “聊什么,这么热闹?”

  她偏头看他,笑意轻轻的。

  “姑娘们的话,不能都告诉你。”

  他也不追问,坐到她身边,替她将掉到脚边的薄毯拉上来。

  “那我说我的。”

  他说起花匠新培好了两盆花,想摆到东窗外,又怕枝叶高,挡住她早晨看书的光。

  虞娇想了想,让他先搬一盆试试。

  他答应,正要起身叫人,袖子又被她拉住。

  “明日再搬。你才回来,先陪我坐一会儿。”

  他便又坐回去。

  虞娇靠到他肩上,满意地闭了闭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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