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芸的那门亲事最终没有继续。

  两家再细问过日后的打算,才发现彼此的期望确实不合。陆夫人亲自递话,解释前头只是打听,才没把事情拖得更难看。

  虞婉容对此始终有些遗憾。

  她见过那位公子的母亲,对方待人客气,家中诸事也井井有条。在她看来,陆芸嫁过去未必会吃苦,只是还没过门便想得太多。

  可陆芸不愿意再聊。

  到了暑末,陆夫人又打听了几家消息,只与女儿先商量,连儿子都是晚几日才知道。虞婉容听见时,母女已经谈过一回,暂时还没有定下相看的日子。

  她怔了一下,笑着问怎不早说,自己也好打听。

  陆夫人道:“还没定,先让芸儿自己想一想。”

  一句简简单单的话,让虞婉容心里像堵了一团湿棉。

  与此同时,明蘅在虞娇屋里坐着,摊开新画的一页小稿。

  她这回想画竹叶,可试了半天总觉得不好看,便来问姐姐哪种颜色好。虞娇并不装懂,只指着自己喜欢的那一处,说颜色浅些,衬着白底清爽。

  明蘅听完,另铺一张纸,又试了两笔。

  “我娘想等过了年,再看我的亲事。”她忽然小声说。

  虞娇从果碟里拿了一颗葡萄,嗯了一声。

  “你怎么想?”

  “我还想再学几个月画。娘说可以,但没告诉婉容姐姐,怕她先去问人。”

  她说完,有些不安地望着虞娇。

  “你也先别说,好不好?”

  “好。我只知道你今日来画竹子。”

  明蘅笑起来,原本紧绷的肩背也不知不觉放松了。

  过了几日,虞婉容果然向虞娇问起,三婶近来是不是在替明蘅看亲事。

  虞娇正给送往裴夫人那里的花篮选花,闻言只道:“姐姐若想知道,去问三婶吧。”

  “明蘅常来你这里,你总该听她说过几句。”

  “我听她说,也不能替她往外讲呀。”

  “我是她堂姐,又不是外人。”

  虞娇选好几枝淡色的花,交给青杏放进篮里。

  “那你去问她。她想说,自然会告诉你。”

  虞婉容看着妹妹专心选花,忽然生出一种难以言说的不悦。

  从前亲族有事,先来问的是她。如今明蘅学画,她在院门口碰见先生才知道;小姑子相看,也是母女俩先商量过了,才告诉她。

  虞娇明明什么也没替谁奔走,却能坐在这里,听见那些别人不肯再早早告诉自己的话。

  她忍不住道:“你这样藏着,倒像我会害人似的。”

  虞娇终于抬头。

  “姐姐,我没说过你会害人。”

  话到这里便停了。

  她没有多作解释,更没为了让堂姐消气,就把明蘅托付的话说出去。

  虞婉容坐了片刻,起身走了。

  暑气退下去时,裴怀瑾来虞家的次数已经多了许多。

  有时与虞承安一同看书,有时陪母亲过来坐坐。每回临走,若虞娇在,他总要问一句,近来有什么想去的地方。

  她有时想去,有时只想待在家里。他不催,也不会为了见她,编出许多非来不可的借口。

  虞娇慢慢知道,他喜欢吃酸一点的果子,茶不能太浓。他怕薄瓷盏盛着热茶烫手,常先搁下,读起书来又忘了喝,等记起时茶早凉了。

  她让青杏给他换过几回茶,后来干脆挑了一只带盖的厚瓷茶盏。

  “这个摸起来没那么烫。你拿着看看,喜不喜欢?”

  裴怀瑾接过来,转着看了一圈。

  “喜欢。”

  “那就留在这里,你下回来给你用。”

  他抬起头。

  虞娇已经在给那只盏挑托盘,仿佛替一个人留下一件常用的东西,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

  他望了她许久,终于开口。

  “娇娇。”

  这是他头一回这样叫她。

  她轻轻嗯了一声,转头看他。

  “我想请母亲正式登门求亲。”他说,“你若愿意,我回去便与她说;若还想再等等,也不必急着答我。”

  窗外几只雀鸟停在枝头,青杏在廊边整理香炉,屋里安静下来。

  虞娇看着他,慢慢放下手里的托盘。

  “我还以为,你要等我先问。”

  裴怀瑾眼中有了笑意,又不敢贸然当她答应。

  “所以,姑娘的意思是?”

  “愿意呀。”

  她这回答得很干脆。

  他们已经相处了几个月,他记得她说过的话,也肯把自己的事讲给她听。她可以任性地改一回行程,开开心心收一朵花,想吃哪样也不用先猜他会不会觉得麻烦。

  她喜欢这样的日子,也喜欢眼前的人。

  裴怀瑾握着茶盏,半晌没动。

  虞娇忍不住笑,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

  “你再这样拿着,我要以为盏底黏在手上了。”

  他终于回过神,放下茶盏,小心握住她伸来的手。

  “那我回去与母亲说。”

  “嗯,我也先跟爹娘说。等两家说好了,再告诉别人。”

  “好。”

  她看看两人握在一起的手,没抽出来,只低声补了一句。

  “以后也这样。有我的事,先来问我。”

  裴怀瑾点头,答得认真。

  “我记着。”

  那天晚饭,虞娇挨着沈氏坐了好一会儿,才把话说了。

  沈氏早看出两人有意,却仍听女儿自己讲完,问她是不是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他待我好,我也喜欢与他在一起。”

  虞仲衡在旁边听见,沉默片刻,才说要再与裴家谈谈。

  虞娇点头,又朝父亲笑。

  “爹也要帮我看仔细些。不过我已经觉得很好了。”

  虞仲衡被女儿逗得没了严肃模样,摇着头喝了口茶。

  那位裴公子,他还是要叫来多问几句的。

  不过女儿已满心向着那个人,连偏心都偏得明明白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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